《天地問答》

天地總 問者曰：張揖《廣雅》雲：「天圓而色玄地方而色黃。」《晉書.天文志》雲：「天員如張蓋地方如碁局。」《唐書.音樂志》雲：「渺渺方輿蒼蒼圓蓋。」《文子》雲「天圓而無端故不得觀其形。地方而無涯故莫能窺其門。」《鶡冠子》雲「無規圓者天之文也。無矩方者地之理也。」宋玉《大言賦》雲「方地爲輿圜天爲蓋。」是中國之載籍皆謂天圓而地方也。自明季利瑪竇西來始論地爲圓體然與否與？曰：天者地之對地者天之配天圓則地亦圓，特天圓人得而見之地圓人不得而見之耳。然人與物皆稟天地之氣而生吾觀諸人百骸四體，形無不圓也。吾觀諸物鳥獸蟲豸形無不圓也。即至鱗介之族若魴、若鱮、若鰣魚其腹扁甚然腹扁而背圓也。若蟹、若蚌、若黿鼈其體扁甚然體扁而形圓也。至於草木，根株、枝葉、華實，皆作圓形。竹有方者，然其根其葉，形無不圓也。觀其子可知其母。利氏之言是也然亦中國之舊説而非西國之新論。《大戴禮曾子》曰：「天之所生上首，地之所生下首。上首謂之圓下首謂之方如。誠天圓而地方，則是四角之不揜也。」《晉書.天文志》雲：「會稽虞喜作《安天論》以爲天地當相覆冒方則俱方圓則俱圓無有方圓不同義。」《周髀算經》「天象蓋笠，地法覆槃」注雲「象、法義同蓋槃形等。」按《荀子》雲「槃圓而水圓盂方而水方。」《算經》言地法覆槃亦謂地爲圓形也。又《管子》八十六篇，其一篇名《地員》是皆中國之説也彼特襲其緒餘耳。何言之？五洲風化之開以亞細亞洲爲最早美利加洲開闢於前明中葉澳大利亞洲更在明季而利未加洲一作阿非利加。惟埃及即麥西古稱厄日多。肇造於帝嚳之世歐羅巴洲惟希臘古稱希利尼都城曰雅典。肇造於帝舜之時餘則草昧未開人獸雜處。今歐洲之名邦多矣，然羅馬《漢書》稱大秦國。及馬基頓則東周始建日爾曼、國名西裡亞、國名。白裡登即英吉利舊名。則西漢始建。若東、西羅馬則分於東晉荷蘭建國亦然。若英吉利、若法蘭西、一作佛郎機。若西班牙，一作日斯巴尼亞，或曰大日國隋開皇中建。若意大裡亞一作義大利。則建於劉宋。若俄羅斯、一作阿羅斯。若嗹國古稱大尼亦稱丹麥。則建於唐。若瑞典、若葡萄牙則建於宋。若土耳其一作都魯機，亦稱突厥。若瑞士，一作瑞西則建於元。他如奧地利亞與普魯士則我朝康熙三十九年始建比利時則道光十一年始建。又若普魯士合日爾曼而改稱德意志，迄今纔三十年尤爲新造若。亞洲諸國，則惟緬甸建於漢，漢曰撣唐曰驃宋曰緬。琉球顯於隋阿刺伯造於唐暹與羅斛合於元爲稍後耳。而越南古稱交阯繁衍乎神農之裔砥屬於顓頊之朝。小亞細亞、國名亞西裡亞國名則於顓頊時立國。波斯、古稱安息今之阿刺伯俾路芝皆其所分。印度古稱身毒亦曰天竺。則於帝嚳時立國。巴庇倫一作巴必鸞。則於帝舜時立國。即至朝鮮、肅慎越裳日本四國亦顯於周建國皆在三代上。而亞洲又以中國爲最古《蓋天之術肇自庖犧。《晉書.天文志》《周髀》者即蓋天之説也。其説本庖犧氏周天曆度由此觀之凡制度文爲美洲則仿諸歐洲歐洲則仿諸利洲利洲則仿諸亞洲亞洲則仿諸中國其理顯然。故推步之學泰西稱爲東來法。《史記》雲：「幽厲之後周室微陪臣執政史不紀時君不告朔疇人子弟分散或在諸夏或在夷狄」可證也。且地圓之説，泰西尤爲晚出。明正德中西班牙人麥者郎始論地爲圓體萬曆中意大裡人格力劉設天文院聚徒講學始撰《地球或問》一書。天啟三年羅馬城設天文會利瑪竇始自會中來而傳地球之説謂其説本諸多祿某、歌白尼二人之遺書而二人生當中國之漢代，僞託也。《疇人傳》後阮氏論之詳矣明季士大夫空談性命考據多疏習聞夫天圓地方而陡聞是説於西人遂驚爲創獲殊不知彼襲中國之緒餘也。然西人謂地圓如球則又謬甚。蓋地可以扁球擬而不可以圓球擬。圓亦可以平圓論而不可以渾圓論也。其殆襲渾天説之緒餘，而懵不加察也夫 問者曰：《晉書.天文志》雲「地處天之半。」《宋書.天文志》雲：「天地之體狀如鳥卵。天包地外猶殻之裹黃也。」《素問》雲「黃帝曰『地之爲下否乎？』岐伯曰：『地爲人之下，太虛之中也。』曰：『憑乎？』曰：『大氣舉之也。』」《慎子》雲「天形如彈丸半覆地上半隱地下。」《渾天儀注》雲「天如雞子，天大地小，天表裏有水，天地乘氣而立，載水而行。」此中國之説也。阮元《疇人傳》多祿某雲：「天體渾圓地與海共爲一球居天與空氣之中地較天大不過一點等項。」利瑪竇雲「地與海合一球居天球之中其度與天相應但天甚大，其度廣，地甚小，其度狹。」今地球分作兩圖，各繪一百八十度合之爲三百六十度者即遵其説而畫也。熊三拔雲「地球在天之中。」陽瑪諾雲「地球懸於十二重天之中央。」蔣友仁雲：「地居天中。」此西人之説也。是皆言天大而地小也。然與否與？曰否不然也。天地敵體也圓則俱圓大則俱大。《老子》雲「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未嘗言天大而地小也。如誠天大而地小天包地外地居天中則圓天之內容圓地可容方地亦無不可而曾子不必有「四角不揜」之論矣。彼《素問》與《慎子》秦火後漢求遺書漢之人僞託以進耳。若晉宋兩書之所述泰西諸儒之所著則渾天説也。漢之人爲渾天説者豈其入於地下別睹夫天之九野乎？豈其出於地外周覽夫地之四表乎？且其言曰「天表裏有水」豈其身歷夫天之裏、而又身歷夫天之表乎？不然。何以雲爾也？吾嘗與環游四海者遇矣詢之則曰「地之上皆天天之下皆地。地黑處，天亦昏。蓋近南極」雲。然則衆人之所見但見夫天覆地載而未見天包地外也。即吾子之所見亦但見天尊地卑，而未見地居天中也。今聞異説而疑起焉，抑何貴耳而賤目也。問者曰《後漢書.天文志》雲「張衡《靈憲》曰『天體於陽故圓以動地體於陰故平以靜。』」《晉書.成公綏傳》雲：「天動以尊，地靜以卑。」《揚子雲「天渾而㩣同揮移也故其運不已。地隤而靜故其生不遲。」此中國之説也言天動而地靜也。阮元《疇人傳》雲「利瑪竇《乾坤體義》雲『天十一重第十一重天永靜不動。』陽瑪諾《天問畧》雲『天十二重第十二重天永靜不動。」蔣友仁《輿地全圖説》雲：『歌白尼論恒星天常靜不動而以地球動爲主。」」李鳳苞《四裔編年表》雲「萬曆中義大利人格力劉著《地球自轉》若干卷。」此西人之説也言天靜而地動也。然《尚書.考靈曜》雲「地有四遊冬至地上北而西三萬裡夏至地下南而東三萬裡春秋分則中矣。」《春秋元命苞》雲：「地所以右轉者氣濁精少含陰而起遲故轉右迎天佐其道。」《莊子》雲「海水三歲一周流波相薄故地動。」《屍子》雲「地右闢而起畢昴。」《鶡冠子》雲「地循理以作。」張華《博物志》雲「地常動不止人不知。譬如人在大舟中閉牖而坐舟行不覺也。」此亦中國之説也而地以動言。阮元《疇人傳》雲「多祿某著書十三卷第二卷論宗動天。歌白尼著書六卷第一卷天動以圓解。湯若望著《曆法西傳》《新法表異》等書論日行黃道月五星皆出入黃道內外。曆家測天用赤道儀所得經度尚非本曜在天之宮次。新法就所得通以黃赤通率表乃與天行密合。」此亦西人之説也而天以動言。分而觀之中與中異西與西異中與西互異。合而觀之中西有同亦有異紛紛聚訟孰是孰非？曰：言天靜是言天動非。言地靜是言地動非。言天靜而地動、地靜而天動則半是半非。夫天地之體圓則俱圓大則俱大而靜則俱靜者也。其以一靜一動言者前明宏治五年以前美洲未闢天地之體半現半隱人不知日月運轉周曆四方，本《崔浩傳》。第見其自東而西未見其自西而東。而一晝夜間沒西而還東求其故而不得。於是爲之解者則曰天左旋而牽日以出入日出則晝日入則夜。而變其説者則曰地右轉而與日相向背向日者晝背曰者夜。其實皆陷溺於渾天之説無往非誤而中西俱在昏瞀中也。夫天地者萬物之槖，萬物自動而天地自靜。蓋萬物有爲而動也，天地何爲而動哉？且天至高而又至虛地至厚而又至實夫何動？《晉書.天文志》雲「天確乎在上有常安之形地魄然在下有居靜之體。」《宋書.天文志》雲「天高窮於無窮地深測於不測地有居靜之體天有常安之形。」可證也。 問者曰：天地之體，圓則俱圓大則俱大靜則俱靜。敬聞命矣。然美洲未闢則天地之體半現半隱而美洲既闢天地作何狀與？ 曰：子既知天地當相覆冒而得天地俱圓之實形則天形非如彈、地形非如球可知。子既知天地當相匹敵而得天地俱大之實體則天非包地外地非居天中可知。子既知天地當相奠定，而得天地俱靜之實理，則時而爲晝亞洲非轉而在上美洲非轉而在下時而爲夜美洲非轉而在上亞洲非轉而在下可知。是故北極者中極也負亞洲而南望海盡處即天地盡處是爲南極負美洲而北望海盡處即天地盡處是爲北極負監劄加而東望海盡處即天地盡處，是爲東極負格林蘭而西望海盡處即天地盡處，是爲西極此天地之狀也。 問者曰：屈子《天問》雲「八柱何當？」薛道衡《老氏碑》雲「四紀維地八柱承天。」《博物志》雲「地下有四柱。」然與？否與？曰此怪誕不經之説也。《列子》雲「天積氣耳奈何憂墜乎？地積塊耳奈何憂其壞？」夫天地不墜不壞，安用柱爲？ 問者曰：《河圖.括地象》雲「天不足西北地不足東南。」《列子》雲「共工氏與顓頊爭爲帝怒觸不周山折天柱絶地維。故天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缺東南百川潦水歸焉。」《淮南子》雲「昔者女媧氏鍊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又雲「共工之力觸不周之山使地東南傾。」然與？否與？ 曰：否，不然也。劉勰《文心雕龍》雲：「康回傾地夷羿彃日譎怪之談也。」則女媧補天可推矣。夫天不足西北地不足東南特自中國而觀其形則若有然耳。若自歐洲而觀則反是。且自利洲美洲而觀，則西北之天不足東北之天亦不足。東南之地不足西南之地亦不足矣。中國上世之人耳目不越萬裡外，惡可與言天地之形體哉？ 問者曰：天玄而地黃者何也？ 曰：此皆主於日也。夫日行半空而光照六合天高無窮其爲日光所不及者則色玄。地深不測而爲日氣所可及者則色黃。夫日猶火也，洞房深宮，火光遠去則已黑。紙窗粉壁火氣微熏則已黃。其跡象亦猶是也。 問者曰：《漢志》雲「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繫辭》「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注朱子引之而或者譏爲邪説何如？ 曰：王氏夫之謂圖無其理易無其象六經之所不及聖人之所不語説不知其所出。誠是也。然王氏謂一生一成不知其何所驗則又專論數而不論理夫其數不可曉而其理有可知。雨降自天是天一陰氣之所積也。而形成於地則爲水行潦是也。日照於地，是地一陽氣之所積也。而象成於天，則爲火閃電是也。木植於地矣，而榮枯繫於天時，是成之者地而生之者天也。金産於地矣而得失存乎天道，是生之者地而成之者天也。至於王猶肉也，肉生於氣而成於血，土生於火而成於水。而曰天生地成者水火不居其功也。夫氣屬陽血屬陰，火屬陽水屬陰。而天者陽之至地者陰之至也。是則一生一成其理亦非無可驗也，王氏弗思爾。 問者曰：天子祭天地，禮也。而西人譏之謂天地有真宰天地猶人之身無覺者也真宰猶人之心有覺者也。士大夫有韙之者謂與中國古説合。然與？否與？ 曰：然，有是言也。《管子》雲：「天地，萬物之橐。」《老子》雲：「有真宰足以制萬物。」然王者父天母地，郊社之大禮帝王之精意存焉，非西人所及知也。 問者曰：《後漢書.律曆志》注雲「四千五百六十歲爲一元元中有厄，故聖人有九歲之蓄以備之也。」崔鴻《十六國春秋》雲「從上元人皇起至於中元窮於下元，天地一變盡三元而止。」邵子《皇極經世書》變其説而加之甚謂一元有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分十二會一會一萬八百年。」天開於子地闢於醜人生於寅。禹即位後八年而入未會。夫如是則一元之數今已過半而人物之蕩盡天地之變滅爲期不遠矣。是説也然與？否與？ 曰：時窮數極人物之蕩盡則然天地之變滅則否也。夫天地者人物混處之區也。開闢之初未生人先生物多生物少生人。運會推遷而後人漸多而物漸少。故始焉以物逼人繼焉以人制物、以物濟人終焉以人殄物而物不足以濟人。迨至物類盡而人類亦盡此必然之勢也。何以見之？當堯之時洪水橫流氾濫於中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此所謂以物逼人也。禹治水而龍蛇放益焚山而禽獸逃。亦越成周周，公驅虎豹犀象而遠之，此所謂以人制物也。聖王禦宇義正仁育五十者衣帛七十者食肉此所謂以物濟人也。降及後世，奢侈成風置酒若淮泗積肴若山邱此所謂以人殄物也。流而愈甚至於今日。人數盈而物力絀民間有「薪桂米珠鹽玉粒魚龍雞鳳菜靈芝」之謡。斯亦不足濟人矣。夫夏禹之時人口千三百五十五萬三千九百二十三歷千餘年而至周成王時人口亦僅千三百七十萬四千九百三十二。洎乎西漢拓土漸廣曆年漸遠戶口迺漸多。孝平之時民戶千二百二十三萬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八。然東漢桓帝永壽二年戶千六百七萬九百六口五千六萬六千八百五十六，戶增而口減矣。自時厥後非大一統者勿論若晉、若隋、若唐若元、若明，其戶口極盛時皆有可考。晉太康元年平吳之後九州攸同大抵編戶二百四十五萬九千八百四口千六百一十六萬三千八百六十三蓋承三國凋敝之後也。然而晉之極盛者在是矣較之西漢人數約減四千萬。隋大業二年戶八百九十萬七千五百三十六口四千六百一萬九千九百五十六此隋之極盛也較之西漢人數減一千萬有奇。唐天寶十四年戶八百九十一萬四千七百八十口五千二百九十一萬八千一百八十八此唐之極盛也較之西漢人數減六百餘萬。元至元二十七年戶千三百一十九萬六千二百有六口五千八百八十三萬四千七百一十一而山澤溪峝之民不與焉較之西漢相若矣。明嘉靖元年，戶九百七十二萬一千六百五十二口六千八十六萬一千二百七十三此明之極盛也較之西漢人數僅增百二十萬耳。我朝開疆拓土雖增東三省及新疆、臺灣二省而土地未必倍於元明乃休養生息二百餘年丁口計四百餘兆較之前明嘉靖間人數增七倍焉。即以廣東全省論前明隆慶間戶五十三萬七百一十二口二百四萬六百五十五。而光緒二十六年廣東省城居民四百五十萬此登諸粵督李鴻章奏疏者也。是則今日廣東省城之戶口較之前明廣東全省之戶口增二倍有奇而全省無論已生齒之繁可謂極至。然人愈多物愈少道半裡而逢村山萬重而無樹。即以吾博之羅浮而論唐人《送軒轅先生還山》詩有「犀象眠花不避人」之句今則虎豹且無何況犀象？由此觀之中國之物華竭矣。雖亞洲之物華未竭俄人墾其北境西伯利亞英人闢其南荒南洋羣島。然俄英而有事於斯則歐洲之物華早竭矣幸而東南開澳洲西南開利洲其北更開別一區宇之美洲。而天又有以誘歐人之衷、益美人之智妙舟車之製造利水陸之懋遷而有無于以相通盈虛於以相劑耳。然而物力維艱人心無厭，前此歷數千年而歐亞二洲之物華已竭，後此歷數千年而美利澳三洲之物華亦竭矣。迨至物盡而人無以濟浸假而歐亞二洲之人類與物類而俱盡，浸假而美利澳三洲之人類亦與物類而俱盡，此則理之所有也。若夫氣之輕清上浮者爲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爲地。仰而觀之天至虛也，至虛者烏乎傾。俯而察之地至實也，至實者烏乎壞。當夫人物蕩盡之後1星雲之隕滅陵穀之遷事或有之而謂至虛之天、至質之地亦與人物而俱盡焉，此則理之所無也。《中庸》雲：「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又雲：「悠久無疆。」夫悠久而曰無疆，則天地之體，雖由十二萬而十二億、而十二兆而十二京而十二垓之多，歷年所而不變，而況三元平？祝於一元平？是則天地者]陰陽之氣之所流行即盈虛之數之所従生。其盈虛之數，亦僅加諸人物耳，而不能還而加諸天地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