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問答》

張雋 論説
問者曰:《晉書.天文志》雲:「古言天者有三家。一曰蓋天二曰宣夜三曰渾天。漢靈帝時蔡邕於朔方上書言:『宣夜之學絶無師法。《周髀》術數具存考驗天狀多所違失惟渾天近得其情。』一作精。今史官候臺所用銅儀則其法也百代不易之道也。」然與否與? 曰:否,不然也。夫天文之説上古著其實晚近失之浮。三代以降,異喙爭鳴。如《史記.天官書》、兩漢《天文志》類皆讖緯之説占驗之談。《晉書志從而述之襲謬沿譌不可枚舉矣。夫蓋天、宣夜、渾天斯三説孰真孰僞孰先孰後有辨也。《晉書志》不雲乎蔡邕所謂《周髀》者即蓋天之説也。其脫一字本庖犧氏立周天曆度其所傳則周公受於殷高。一作商周人志之故曰《周髀》。髀,股也。股者表也。其言天似蓋笠地法覆槃。天地各中高外下。北極之下爲天地之中其地最高而滂沲四隤。三光隱映以爲晝夜。此蓋天之説也。夫術本庖犧則其法最古。故《晉志》雲「古言天者三家一曰蓋天」。《志不又雲乎,宣夜之書,惟漢秘書郎郗萌記先師相傳。雲天了無質,仰而瞻之,高遠無極,眼瞀精絶,故蒼蒼然也。譬之旁望遠道之黃山而皆青,俯察千仞之深谷而窈黑。夫青非真色,而黑非有體也。日月衆星自然浮生虛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須氣焉。此宣夜之説也。《安天論》雲:「宣明也。夜幽也。幽明之數其術兼之。」賀道養《渾天記》雲「宣夜夏殷法也。是其法視蓋天爲晚出故志稱『二曰宣夜』。《志》不更雲乎,《渾天儀注》雲:「天如雞子,地如雞子黃,孤居於天內。天大而地小天表裏有水。天地各乘氣而立,載水而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又中分之則半覆地上半繞地下。故二十八宿半見半隱天轉如車轂之運也。」此渾天之説也。王蕃雲「渾天言其形渾渾然也。」揚子《法言》雲:或問渾天,曰落下閎營之,落一作洛。《益部耆舊傳》:洛下閎字長公隱於洛下。武帝時,改《顓頊曆》作《太初曆》。鮮于妄人主曆使者。《漢書》:太史令張壽王上書,言更曆之過。詔下主曆使者鮮于妄人請問壽王。度之,耿中丞名壽昌爲司農中丞象之。是其法視蓋天尤晚出故《志》稱「三曰渾天」。夫宣夜之説,惟稱月行十三度爲失其實耳,月行十二度辨詳下。餘則未嘗不是。渾天之説,則百僞無一真矣。若夫蓋天之術雖《周髀》家背其師説謂天旁轉如推磨而左行日月右行隨天左轉故日月實東行而天牽之以西沒。譬之蟻行磨石之上磨左旋而蟻右去,磨疾而蟻遲故不得不隨磨以左迴焉。又謂天形南高而北下,日出高故見日入下故不見。又謂夏時陽氣多陰氣少陽氣光明與日同輝故日出即見無蔽之者故夏日長。冬天陰氣多,陽氣少陰氣暗冥掩日之光,雖出猶隱不見故冬日短。所言皆失其實。然《周髀算經》具在彼説無足累也。夫《周髀算經》之説與佛書《起世經》之説若合符節。《算經》雲「春分之日夜分至秋分之日夜分極下常有日光。秋分之日夜分至春分之日夜分極下常無日光。冬至夏至者日道之所發斂也。發猶往也斂猶返也。故日運行處極北北方日中南方夜半。日在極東,東方日中西方夜半。日在極南,南方日中北方夜半。日在極西西方日中東方夜半。」《起世經》雲:「佛告諸比邱若閻浮洲日正中時弗婆提洲日則始沒瞿耶尼洲日則初出鬱單越洲正當夜半。瞿耶尼洲日正中時此閻浮洲日則始沒;鬱單越洲日則初出弗婆提洲正當夜半。鬱單越洲日正中時瞿耶尼洲日則始沒;弗婆提洲日則初出此閻浮洲正當夜半。弗婆提洲日正中時鬱單越洲日則始沒閻浮洲中日則初出瞿耶尼洲正當夜半。」彼此可互證也。 不特此也。在宏治五年以前,地隱其半,天即隱其半。《周髀》但言其理其説猶麗於虛。而宏治五年以後,地現其全,天即現其全。近人周覽其形,其説益徵於實斯乃爲百代不易之道也。渾天之説猥雲不易之道哉? 問者曰:《晉書.志》雲:張平子作銅渾天儀於密室中以漏水轉之令伺之者閉戶而唱之其伺之者以告靈臺之觀天者曰:「璿璣所加某星始見某星己中某星今沒」,皆如合符也。渾天之説殆無可厚非與? 曰:星之行也朝東則暮西朝西則暮東晝南則夜北晝北則夜南。見伏有時盈縮有度觀星者無不可驗。豈必用銅儀以測候哉?且吾所斥其非者爲其言二十八宿半見地上、半隱地下也。如使某星已見而知爲自北而東某星今沒而知爲自西而北則亦不以爲非矣。 問者曰:《晉書.志》雲會稽虞喜因宣夜之説作《安天論》。喜族祖河間相聳又立《穹天論》吳太常姚信造《昕天論》皆好奇徇異之説非極數談天者也,然與否與? 曰:信言。冬至極低而天運近南故日去人遠而鬥去人近北天氣至故冰寒也。夏至極起而天運近北而鬥去人遠日去人近南天氣至故蒸熱也極之立時日行地中淺故夜短天去地高故晝長。極之低時日行地中深故夜長天去地下淺故晝短。殊欠明確。喜以爲天高窮於無窮地深測於不測天確乎在上有常安之形地魄然在下有居靜之體。當相覆冒方則俱方圓則俱圓無方員不同之義。聳謂日繞辰極沒西而還東不出入地中皆確論也《晉志》譏之,妄矣。 問者曰:《晉書.志》雲:「王仲壬據蓋天之説以駁渾儀雲『舊説天轉從地下過今掘地一丈輒有水天何得從水中行乎?』」甚不然也。葛洪雲「天之出入行於水中爲的然矣。」故《黃帝書》曰:「天在地外,水在天外,水浮天而載地者也。」二説孰是孰非? 曰:充之説拙甚洪之説愚甚。總之,天地之體上古半現半隱,令人測度之徒勞。而或失之拙或失之愚無所不至然亦好奇之過也。六合之外存而不論,何至如此? 問者曰:天者,何也?《宋書.律曆志》所謂三天王維《六祖碑序》所謂五天《禮記》郊特牲疏所謂六天《漢書.郊祀志》所謂九天佛書《法念經》所謂三十三天,《魏書.釋老志》所謂三十六天者,又何也? 曰:許慎《説文》雲:「天,顛也,至高無上。從一大也。」夫一大爲天是則天一而已,安得許多名目?吾子所引諸説,雖一筆勾之可也。 問者曰:屈子《天問》雲:「圜則九重孰營度之?」朱子謂《離騷》有九天之説注家妄解雲有九天。據某觀之只是九重。《明史.天文志》引西洋之説以注之謂最上爲宗動天次曰列宿天次曰鎮星一作填星天坎曰歲星天次曰熒惑天,次曰太陽天,次曰金星天,次曰水星天,最下曰太陰天。《新法算彗》據西人歌白尼説於列宿天之上又增東西歲差天、南北歲差天共爲十一重。利瑪竇則於列宿天之上謂第九重爲無星水晶天第十重爲無星宗動天第十一重爲永靜不動天。陽瑪諾則於列宿天之上謂第九重爲東西歲差天第十重爲南北歲差天第十一重爲無星宗動天第十二重爲永靜不動天。同是西人,彼此異論,孰是孰非? 曰:皆非也。夫西人以永靜稱太虛天其説極是。雖天高無窮去列宿天仍無窮未可合七曜列宿之八重而爲九重。然必欲爲九重天下一注腳則即以七曜列宿之八重並不動天而爲九重仍勉強説得去。《明史》引西人之説謂第九重爲宗動天,則鑿矣。至於歌白尼、利瑪竇、陽瑪諾諸人多爲之名目,遞爲之增潤而又各殊其説其爲臆度顯然。梅勿庵最惑於西人之言,而亦以東西歲差、南北歲差之説爲不足據則甚矣。西人之説之謬也。 問者曰: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月令正義》引《考靈曜》雲「度二千九百三十二裡千四百六十一分裡之三百四十八周天百七萬一千里。《後漢郡國志》注《帝王世紀》雲:「周天積百七萬一千三裡。」《晉書.天文志》雲「《洛書甄曜度》、《春秋考異郵》皆雲周天一百七萬一千里。」此天算之説也其數大畧相同者也。《廣雅》雲:「天圜南北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東西短減四步。」《靈憲》雲:「八極之維徑二億三萬二千三百里南北則短減千里東西則廣增千里。」此亦天算之説也其數大畧相同者也。《元命苞》雲「陽極於九周天八十一萬裡。」《關令內傳》雲:「天地南午北子,相去九千萬裡,東卯西酉亦九千萬裡四隅空相去九千萬裡。」此又天算之説也其數大相懸絶者也。是皆天體廣袤之裡數也。《廣雅》雲:「從地至天,億一萬六千七百八十七裡半。」《靈憲》雲:「八極之維徑二億三萬二千三百里自地至天半於八極。」此天算之説也其數大畧相同者也。《淮南子》雲天去地五億萬裡。《關令內傳》雲天去地四十千萬裡,王應麟《困學紀聞》、《三五曆紀》雲天去地九萬裡。此亦天算之説也其數大相懸絶者也。是皆天體高遠之數也若此者紛紛聚訟孰是孰非? 曰皆非也。夫天何可以裡計哉?胡致堂雲「天雖對地而名未易以智識窺。非地有方所可議之比也。」不可計而計宜其聚訟紛紛莫衷一是矣。喜談天算的是妄人。 問者曰:《唐書.曆志》雲「三代之興皆揆測天行考正星次爲一代之制。及繼體守文疇人代嗣則謹循先王舊制焉。」《演蕃露》雲「古人字多假借。疇人者籌人也以算數名之。」李程《日五色賦》雲「疇人有秩天紀無失。」故疇人爲國家所不廢天算之學何可厚非?嘗考《晉書.天文志》引鄭玄之説雲「凡日景於地千里而差一寸。」景尺有五寸者南戴日下萬五千里也。以此推之,日當去其下地八萬裡矣。日邪射陽城則天徑之半也。體圓如彈丸,地處天之半而陽城爲中則日春秋冬夏、昏明晝夜去陽城皆等無盈縮矣。以勾股求弦法得八萬一千三百九十四裡三十步五尺三寸六分天徑之半。而地上去天之數也倍之得十六萬二千七百八十八裡六十一步四尺七寸二分天徑之數也。以周率乘之徑率約之得五十一萬三千六百八十七裡六十八步一尺八寸二分周天之數也。一度凡千四百六裡二十四步六寸四分十萬七千五百六十五分分之萬九千四十九。此皆實算非虛擬之比豈亦不足信與? 曰:疇人之稱見於《史》《漢》。其職官如堯之羲和、今之欽天監是也。豈曰可廢?然祇以考正天紀敬授人時,而非以算周天之數及去地之數也。子以鄭説爲實算乎?鄭説稱天體如彈丸地處天之半二語已謬安問其餘?夫《中庸》之言天也曰無窮《説文》之言天也曰無上。無窮、無上何以測算?近世中西之算學,其精密突過前人。然周天之數卒無有不揣冒昧而敢於推算者即七曜列宿之去地間有逞其臆斷浮説者以詳其數而太虛天去地之數,亦無有敢於推算者。何以見之?利瑪竇雲地心至月輪天四十八萬二千五百二十餘裡水星天九十一萬八千七百五十餘裡金星天二百四十萬六百八十一餘裡日輪天一千六百零五萬五千六百九十餘裡火星天二千七百四十一萬二千一百餘裡,木星天一萬二千六百七十六萬九千五百八十四餘裡土星天二萬五千七十七萬五百六十四餘裡列宿天三萬二千二百七十六萬九千八百四十五餘裡宗動天六萬四千七百三十三萬八千六百九十餘裡而永靜天去地之數則置而不言。江永雲:三角八綫割圓之術,因七政之行度比次其高下,而各重之天去地之數可得而知,即恒星以上無法可算者亦可得而知矣。姑乙太陽與土星兩重天言之西史第穀測太陽行度得其高卑之中處距地一千一百五十地半徑。夫地半徑一萬四千一百三十餘裡以一一五乘之則日去地有一千六百二十五萬七千五百餘裡。又,地周九萬裡亦以一一五乘之則日天之週一萬零三百五十萬裡可謂大矣。而猶未也。火木土三星之天皆在日天之上而各星所行之歲輪皆與天等大。因其行歲輪一象限九十度視黃道上得幾何度因以測其本輪均輪、次輪之半徑而知此星之天去地視日天得若干倍火星不及約半倍木星不及約五倍土星行歲輪九十度其視度五度半有奇其切綫一萬零四百有奇夫輪之半徑十萬而五度半有奇之切綫一萬零四百有奇則不止十之一。其視日天之高十倍有奇矣。又設土星行最高而當合伏其距地心一十一萬六千一百一十七有奇乙太陽本天比例爲十一倍又一三七三二四地半徑有一萬二千八百零八弱,則土星最高而合伏距地蓋一萬八千零九十七萬餘裡矣。此以星行度實算得之非荒唐之比也土星之高已如此矣。而恒星之天又在土星之上雖無歲輪可測,而以右旋之遲速物畧計之日一歲而一周火星二年弱而一周高於日天半倍弱木星十二年弱而一周高於日天不及五倍土星二十九年半而一周高於日天不啻十倍恒星右旋二萬餘年一周則高於日天其遠可知矣。而永靜天去地之數亦置而不言。合而觀之特無窮、無上兩語之注腳耳而前此天算之説則無稽之尤矣。夫天顧可以裡數論哉? 問者曰:《晉書.天文志》雲:赤道帶天之紘去兩極各九十一度。黃道日之所行也半在赤道外半在赤道內。其出赤道外極遠者去赤道二十四度,其入赤道內極遠者亦二十四度,然與否與? 曰:有是哉。是説之無所取義也。夫人之立説必有其所取義是殆取義於二十四氣耶?如誠取義於二十四氣則當日外黃道去赤道六度內黃道去赤道六度。冬至日自南而北迄於夏至歷十二氣行十二度夏至日自北而南迄於冬至歷十二氣行十二度。合之一年二十四氣爲二十四度。何以謂出赤道外極遠者去赤道二十四度,入赤道內極遠者去赤道二十四度合之竟成爲四十八度?且一歲之中,日一往一返合之又成爲九十六度耶?彼將何所取義也?然則元人郭守敬改爲二十三度九十分三十秒以今度法約之又改爲二十三度三十三分三十二秒,甚而西人刻白爾改爲二十三度三十分又甚而西人利酌理與噶西尼均改爲二十三度二十九分固其宜也。何也?有實理者有實數無實理者無實數也。而或者以古遠今近解之斯亦強矣。 問者曰:《書.洪範疏正義》雲:張衡、蔡邕、王蕃等皆曰北極去南極直徑一百二十二度弱其依天體隆曲南極去北極一百八十二度彊正當天之中央南北二極中等之處謂之赤道去南北極各九十一度。今徐繼畬《瀛環志畧》、魏源《海國圖志》所繪地球圖剖而二之各畫一百八十度蓋本諸此。其説何如? 曰:此惑於渾天之術者也。夫日行外黃道則北極中極也。曰北極姑仍之也。之下無日光。日行內黃道則南極亞洲曰南極美洲曰北極茲統稱南極亦姑仍之也之下無日光。日行赤道則南北二極之下皆有日光?是二極之去赤道亦相若。然謂赤道去南北二極各九十一度不可也。何則?黃道之表,日所不行,既非道,何有度?然則一百八十二度之説,南北黃極之相去則然耳,而豈南北極之相去如是耶?徐、魏二公本此以畫天度,誤矣。然西人之地球圖,徐、魏二公猶懵不加察而譜而繪之則其本此以畫天度也又烏足責哉? 問者曰:王蕃雲:夏至日晝行地上二百一十九度弱故日長夜行地下百四十六度彊,故夜短。然與?否與? 曰:不然。夫王蕃之爲是説殆謂地上、地下合而爲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耳庸詎知日之軌道自東而南而西行一百八十二度半彊而自西而北、而東又行一百八十二度半彊而未嘗入地耶?《晉書.天文志》雲「日麗天而平轉。《北史.崔浩傳》雲:「日月運轉周歷四方。」《呂氏春秋》雲:「冬至日行遠道周行四極。」與《周髀算經》、佛書《起世經》之論日者若合符節可證也。不特此也,《晉書.天文志》雲:「日繞辰極,沒西而還東,不出入地中。」《論衡》雲:「日不入地也譬人把火夜行平地十裡外火光藏矣。非滅也亦遠也。」李白詩雲「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夫曰「似」便非真矣。又不特此也。《唐書.骨利幹傳》雲:「骨利幹處瀚海北。其地北距海去京師最遠。又北度海則晝長夜短日入非入地是入北方去。烹羊胛熟東方已明蓋近日出處也。」《元史.土哈傳》雲:「欽察國去中國三萬餘裡夏夜極短日暫沒即出。」按《元史》又雲「北海北極出地六十五度夏至晝八十二刻夜一十八刻。」天一刻日行三度四十八分彊如誠晝行地上二百十九度弱則晝不及六十刻而北海何以有八十二刻之晝耶?夜行地下百四十六度彊,則夜已過四十刻,而北海何以有一十八刻之夜耶?且不特此也。《瀛環志畧》雲:「瑞典國之挪耳瓦地名。極北之境冬至前後七十五日有夜無晝夏至前後七十五日有晝無夜。」丁韙良《中西聞見録》雲:「近北冰洋有島曰愛斯蘭譯言冰地。爲丹國又名嗹國。所屬。居人不識春秋冬居九,夏居三,冬則日不曜夏則日不隱。蓋近於北極而然。而北極下則半年爲晝半年爲夜矣。」若此者蕃將以何説解之? 問者曰:諸説皆非天度果何如乎? 曰:天無度以日行之度爲度。日亦無度以南北經道西人以經爲緯勿從行一日爲一度。冬至自南黃極而北行歷九十日行九十度疾則八十九度八十八度不等。至於赤極是爲春分。春分日再北行歷九十三日行九十三度疾則歷九十二日,行九十二度;舒則歷九十四日,行九十四度不等。至於黃極是爲夏至。夏至自北黃極而南行歷九十三日,行九十三度舒疾亦不等。復至赤極是爲秋分秋分日再南行,歷九十日行九十度舒疾亦不等。至於黃極又爲冬至。而歲一周,大抵南北黃極之相距一百八十四度。日一南一北合之則成爲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也。此南北經度也。而東西緯道西人以緯爲經勿從。日亦無度以距月之度爲度。晦最近朔漸遠望最遠弦適中。朔距月十二度有奇望距月百八十二度半彊上下弦皆距月九十一度餘。是則自東而徂西沒西而還東亦猶是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此東西緯度也。此謂天度。 問者曰:《後漢書.志》雲:在天成度,在律成日。律數之生也,乃立儀表以校日景。景長則日遠天度之端也。日發其端周而爲歲。然其景不復四周千四百六十一日而景復初。是則日行之終以周除日得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何如? 曰:古書度法以日行一晝夜爲一度,以周歲得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爲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後漢書.志》説來猶欠雪亮。 問者曰:《晉書.天文志》雲「劉洪曰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五百八十九分度之百四十五。」即四分度之一。而《唐書.志》雲「《九執術》者出於西域周天三百六十度,無餘分。」每度六十分,每分六十秒,微纖以下仿此。《明史.志》雲:「《回回法》天周度三百六十,宮十二。」每宮三十度。今定爲三百六十,古今不同何也? 曰:今定爲三百六十截去奇數取其便於算也。夫日行有舒疾疾則三百六十四日而歲已周舒則三百六十六日而歲始周舒疾適中則三百六十五日而歲一周。即如光緒年間乙亥之冬至距甲戌之冬至三百六十四日丙子之冬至距乙亥之冬至三百六十五日丁醜之冬至距丙子之冬至三百六十六日是也。奇零之數無定率焉,算家苦之矣,爰舉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截去奇數,俾之無定而有定此今法所以不同於古法也。然天周之度今定爲三百六十其名則然其實則否。使其以爲定準而不置閏於其間則五年以後仲春變而爲孟春孟夏變而爲季春再歷五年而更甚焉。何以定四時而成歲?所以名則然而實則否也。夫名然而實否,斯亦有定而無定矣。若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此其數分三年而觀則無定合三十年而觀則有定。試舉光緒年間而論今光緒二十六年矣其間冬至與冬至相距得三百六十六日者九得三百六十四日者三得三百六十五日者十有四。分而觀之仍若無定也而合而觀之二十六年中得九千四百九十六日以三百六十五日除之尚餘六日與四分日之一之數恰合,則無定而有定矣。是故曆家於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之實數至今因之而莫易。秦蕙田謂象數之興起於甲子十日十二子,數窮六十,因而六之,則三百六十誤矣。夫二十四氣之時刻分秒惟曆家推之亦惟曆家喻之耳莫與之辨也。若日月食之時刻分秒則衆目共見是非辨焉非二十四氣之例也。而甲子之數惟算家創之亦惟算家因之耳莫與之辨也。若《堯典》所謂「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違之則四時互易衆心共喻是非辨焉非甲子之例也。算家求其密合而定爲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若之何其可易也?蕙田又謂一歲之日周乎三百六十之間故《易》曰「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此古人部分天位元元元元之定法非截去奇數不言尤誤。 問者曰:《詩傳》雲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左旋於地。一晝一夜,其行一周又過一度。日月右行於天一書一夜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故日一歲而一周天月二十九日有奇而一周天又逐及於日而與之會一歲凡十二會。《書傳》雲天體至圓周圍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繞地左旋一日一周而過一度。日麗天而少遲故日行一日亦繞地一周而在天爲不及一度,積三百六十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即四分日之一。而與天會,是一歲日行之數也。月麗天而尤遲一日不及天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積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與日會十二會得全日三百四十八,餘分之積又五千九百八十八。如日法九百四十而一得六不盡三百四十八通計得日三百五十四九百四十分日之三百四十八是一歲月行之數也。二説孰是? 曰:《詩傳》以南北經度而言,《書傳》以東西緯度而言,皆是也。夫論南北之經度日行遲月行疾一晝一夜日行一度。其往也自冬至而夏至,歷百八十二日半彊自外極南黃極。而內極非黃極。行百八十二度半彊。其返也,自夏至而冬至內極而外極日如之度亦如之《周髀算經》雲一歲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日一內極一外極是也。故《詩傳》謂日一歲而一周天一日十二時月一時許斜行一度十二時斜行十二度有奇。上弦自外極而內極歷十五日行百八十二度半彊是爲下弦。下弦自內極而外極其日數度數亦然,是爲一月《周髀算經》雲三十日十六分日之七月一內極一外極是也。然氣盈則過三十朔虛則不滿三十故《詩傳》謂月二十九日有奇而一周天。而論東西之緯道日行疾月行遲。一時許日行三十度有奇十二時日行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視星行不及一度積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不及星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星行又逐及於日而與之會而爲一歲《書傳》所謂一歲日行之數如此。一時許月行二十九度有奇十二時月行三百五十三度有奇視日行不及十二度餘積三十日不及日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日行又逐及於月而與之會十二會而爲一歲。《書傳》所謂一歲月行之數如此。是則二傳之説皆是也。雖然,二《傳》之於天度一言緯、一言經各舉偏而遺全有是而非盡是蓋皆陷溺於渾天説也。 問者曰:《朱子語類》雲橫渠説天左旋日月亦左旋。看來橫渠之説極是。只恐人不曉,所以《詩傳》只載舊説。然與否與? 曰:不然。讀《書傳》者之學識以視讀《詩傳》者之學識其深淺相去幾何?豈讀《書傳》時便曉橫渠之説,而不妨爲《書傳》定之,蔡《傳》,朱子所定。讀《詩傳》時便不曉橫渠之説而不必爲《詩傳》集之耶?其分別當不至此也。意者橫渠之説之是朱子從集《詩傳》後悟之而當其集《詩傳》時覽橫渠之説而不曉耳。且夫覽橫渠之説而不曉在朱子何足異哉?其陷溺於渾天之説者深故其玩味夫橫渠之説也淺。觀《詩傳》日一歲一周天之説實爲東西緯度而言殊不知南北之經度則然而東西之緯度則否也。朱子見豈及此?故《詩.傳》載舊説而不疑迨蔡沈傳《尚書》引橫渠之説以爲言朱子覽而思之乃悟彼非而此是其謂恐人不曉,所以《詩傳》只載舊説此違心之論也。 問者曰:《詩傳》雲月二十九日有奇而一周天又逐及於日而與之會。子則日月行一日不及日十二度餘積三十日不及日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日行已逐及於月而與之會。大反其説,何也? 曰:今有二人於此一敏一鈍。雖鈍者先行敏者後行無何敏者已追而及之。及之,則同時展步矣。乃無何,而敏者已先,鈍者已後。試令鈍者追之雖終日不能及也。夫東西緯道日行疾而月行遲也。日行一日一周天月行日不能一周。積三十日月周天者二十有九日周天者三十而恰與月會是日逐及於月耳而豈月逐及於日哉?《詩傳》之説誤矣。 問者曰:《詩傳》雲一晝一夜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子則曰一時許行一度十二時斜行十二度。何也? 曰:南北經道《詩傳》謂一晝一夜月行十三度餘其最初則然耳次日則否矣。如誠日日行十三度餘積二十九日有奇不已行三百九十度乎?無是理也夫《書傳》言月不及天十三度即不及日十二度。其緯道遲於日十二度者其經道疾於日十二度也。月行十二度夫復何疑? 問者曰:《詩》、《書》傳皆言天左鏇子則不語;《書傳》雲日行一日亦繞地一周而在天爲不及一度子則曰視星行不及一度《書傳》雲積三百六十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而與天會子則日積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而星行又逐及於日而與之會。是以《詩》、《書》傳爲誤也。然如子之説古書亦有可證否? 曰:有。《月令疏》鄭雲:天者純陽,清明無形。聖人則之制璿璣玉衡以度其象。然則天是太虛,本無形體但指諸星運轉以爲天耳。《宋史.天文志》雲《夏紀》日月列宿皆西移列宿疾而日次之月最遲是也。是故《傳》以天言而吾以星言。夫吾以星言者亦昭其實也。 問者曰:朱子雲《離騷》有九天之説,注家妄解雲有九天。據某觀之只是九重。蓋天運行有許多重數裏面重數較軟在外面則漸硬。想到第九重只成硬殼相似那裏轉得又愈緊矣。子不以天動爲然。然則朱子之説不足從與? 曰:是何可從哉?夫《宋史.志》之引《夏紀》,朱子不及見矣。《月令疏》之引鄭説,朱子又未之思矣。其胸中但有一渾天説耳,《管子》、《荀子》彼亦弗覽也。《管子》不雲乎天不動。四時雲下而萬物化?雲運動貌。《荀子》不雲乎天無實形,地之上至虛者皆天?然則,第九重天固至虛之天也,夫何有硬殻相似乎?亦不動之天也夫何有轉得愈緊乎?是何可從乎?則甚矣渾天之説之陷溺吾儒深也! 問者曰:管荀之説特百家諸子之説耳。《乾.象傳》雲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此聖經賢傳之説也。君不以天動爲然。然則《乾.象傳》不足遵與? 曰:《乾.象傳》何不可遵?但經文有轉寫之訛經義有詮解之誤所當辨也。夫經義有詮解之誤漢以來不可殫述矣。而經文轉寫之訛如「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休」、「求」爲韻,「思」語辭。合下四句讀之便見。而「休思」訛作「休息」至今沿之。「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合下《新民傳》,讀之便見而「新民」訛作「親民」經文亦至今沿之。使非《韓詩》存其真程子辨其僞貽誤豈淺鮮哉?今吾子引《乾.象傳》而言則沿訛襲謬矣。夫健者乾之轉而行者道之謂也。武億《經讀考異》雲《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億案李氏《易傳》引何妥曰天體不健故能行之德健。猶如地體不順承弱之勢順也。所以乾卦獨變名爲健。宋衷曰:晝夜不懈以健詳其名。餘卦當名,不假於詳矣。《正義》:天行健者,行者運動之稱,健者強壯之名,乾是衆健之訓。今大象不取餘健爲釋,獨取天者萬物壯健皆有衰怠惟天運動日過一度蓋運轉混茫未曾休息故日天行健。考此諸説並以天行健連讀爲義。愚謂「乾」字古作「健」見《古今韻會傳》。易者因轉寫作健是健即乾字之轉。聖人釋象,皆以卦本名言之不宜自變其例。是天行爲一讀健爲一讀天行與坤象地勢語正相比。而注家因文牽附皆鑿説也。王引之《經義述聞》雲《乾.象傳》天行健正義曰「謂天體之行書夜不息周而復始無時虧退故曰天行健。」引之謹案《爾雅》行道也。天行謂天道也。《晉語》「歲在大樑將集天行。」韋昭注曰「集成也。行道也。言公將成天道也。」是古人謂天道爲天行也。天行健、地勢坤相對爲文。故《傳》言純卦之象,文皆相對。水洊至習坎與明兩作離相對洊雷震與兼山艮相對隨風巽與麗澤兌相對是其例也。若解爲運行之行即與地勢之勢文不相當矣。《蠱彖》傳「終則有始,天行也」。《剝.彖傳》:「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復.彖傳》「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皆謂天道。《臨.彖傳》「天亨以正天之道也」與此同義。由此觀之「乾」作「健」字則經文轉寫之訛也。行訓運動則經義詮解之誤也。子何以不揣譾陋,不揣冒昧而漫然引以相難也?且爾言過矣。夫學者之去取,以古説之是非爲斷。説得是雖百家諸子有真理焉不可廢也説得非雖聖經賢傳有僞書焉不可信也。孟子引陽虎之言而疑《武成》之策職此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