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西通》

許桂林 綜述
內篇 宣夜言七政不綴附天體,是謂七政有高下也。七政之有高下,王曉菴、梅定九皆證其必然。西人則因高下以分重數桂林竊謂小變宣夜之説,而遂不可通矣。夫自地以上皆天若但因其高下從而名之以木星天、火星天設虛象以便測算未爲不可。測天固多立虛象如平分兩極之中爲赤道斜交赤道半出其北半出其南而爲太陽一歲所躔之軌跡者曰黃道皆虛象。又如北極無星測者於冬至前後測勾陳大星酉時在北極上卯時在北極下以所測最高最低之度折中取之即北極出地度是兩極亦虛象也。今西人言有重數之天質如琉璃密密相切層層相裹,如蔥頭,如木節在板如眸子在目中,是確有實象矣。其爲本輪、次輪、次均輪之説者亦以各天實有形質故安本輪於本天。一輪不得有兩種行一輪不合不得不加兩輪、三輪以至四輪。及火星有時在日下則又不得不雲火星天下割日天其後乃雲火星次輪割入日天。雖本天次輪之説小異要其爲割日天同。西法以三角八綫言天故初雲相切繼雲相割而不悟切與割不可並言也。桂林請詳辨焉。 重重之天果相切耶?所雲諸輪安於何處?度必在本天之內矣。在本天之內自動於其所而三輪四輪行度各異是必本輪有樞旁安於琉璃天質之內各小輪又有樞安於本輪或均輪之邊。此固梅先生所謂本輪心在本天體皆相連也。若然則諸輪鑿鑿乎實有之矣而火星忽有相割之説蓋以相割濟相切之窮。然既能相割則天質不得爲琉璃。非但不得爲琉璃必且將無形質而爲氣是七政固依然無重數而但有高下耳。夫於重重相切相裹之天安諸輪已不勝其繁、不勝其鑿不似大造自然之理。乃一遇火星在日下而變爲相割,遂並琉璃之天而不能自保。昔利瑪竇言天相切相裹宗動帶動諸天七政在天如木節在板雖其言未必然尚自相應。踵其後者以火星有時在日下改相切爲相割則遂自不能應其言而方且不自覺也。遊子六言西人權立重數以便測算,即又不然子六所著《天經或問》大體言崇動帶動諸天。若果爲權立重數則天且虛設何由帶動?既雲帶動即是實有重數權立之論愈見首鼠矛盾耳。若用宣夜之説則天了無質七曜自分高下而不必有如琉璃如蔥皮之本天。各有遲疾而不必日設兩輪、月設四輪、五星設三輪且七曜浮生空中各自運行自可有時高而在日上有時卑而在日下而火星天下割日天之説不必爲此支離矣。火星天包日天外而次輪大割入日天並可不爲此宛轉矣。若以七政不得浮居空中爲疑則地且以圓球浮居空中矣七曜乃必須有所麗耶?昔晉虞喜因宣夜作《安天論》以難渾天以爲「天高窮於無窮地深測於不測。天確乎在上有常安之形地魄焉在下有居靜之體」,「其光曜布列各自運行猶江海之有潮汐萬彙之有行藏」。夫歲差自喜發之喜於天學精矣。葛洪乃駁之曰「辰宿不麗乎天天爲無用便可言無何必復雲有之而不動乎?」贅哉葛生。必若所雲七曜宜有所麗,是執於有而拘於跡也。然則地亦必當有所麗而説窮七曜麗天,天亦必當有所麗而説又窮。若依宣夜七政各自運行天之不息也七曜各有遲疾,天之不測也各有遲疾而仍有常度可推天之不變也。要皆七政之行於天者而實求所謂天,則郗萌所傳了無形質虞喜所論窮於無窮正以見天之爲大而合乎聖人闕疑之義其説轉不可窮矣。然則以西人測驗之精密而通以宣夜之説舉相切、相割、層層之天、本輪、次輪種種之名而一空之。七曜自行非由帶動遲疾高下各任其情。乃以逐年逐時測驗所得著之曰某曜某時行最高,某曜某時行最卑某曜某時遲某曜某時疾,非數之至密而理不能駁者乎? 《楚詞》「圓則九重」説者指爲西人言天有重數之所自出以爲七政異天古必有其説。其實古人言數多雲九取其盈數。況天爲純陽用九尤合不必真有九重也。故梅先生但雲以有重數之説爲長而不敢執爲必有幾重。王曉菴以日月視差、五星順逆驗重數之必然而自出新見以爲日本天應最大五星諸圓皆在其內。實則西人亦自不能堅持其説或十二重,或九重或四重。利西泰所謂解散羣疑遊子六所謂毫釐不爽安在乎?所以然者視聽所不及無所取證也然則言天有重數信不如但言七政有高下矣。 西士言九重天,實不異道家言三十三天佛家言四天王天至有想無想天而其言之彌近理又佐以三角之算、儀器之測故雖豪傑之士多爲所囿。夫理數之精,莫如梅先生請就梅先生所説而詰焉。梅先生雲七政各麗一天其天動故七政動不然則將如彗孛之類,旁行斜出。又雲七政恒星相距之間或空澄而精湛或絪緼而彌綸無星可測無數可稽則思議之所窮。桂林請即以其後説破其前説。 七政之間使空澄耶則七政天各不相接。所謂七政天者重重琉璃之殻各自懸空而轉此與七曜本體各自懸空而轉其説復何以異?獨不患七政各天旁行斜出乎?使絪緼耶則七政各天之間亦填以氣耳與七政各體之間各填以氣又復何異?是則七政有高下本宣夜之説梅先生謂高下之理可無復疑是也。而西法所立各天實爲徒多之贅説蓋不欲明襲宣夜立此重數緣飾以度數之學料雖上智,猶將惑焉。乃平心思之,則雖至精如梅先生而其言不能相應如此至於重重天外又有靜天梅説雲動者必有不動者以爲之根天有兩極如磑有臍戶有樞樞不動故戶能開闔,臍不動故磑能運旋。此臍與樞又誰制之而使不動?以所麗者常靜也。又推其説,以爲樞附於屋、磑之下半附於架而屋與架附於地是至小之根連於大地之體。桂林又請就其説而詰焉。謂天有樞如戶有樞則天必有體。天如有體,必如西言體如琉璃方可。今以琉璃作柱另以琉璃片鑿孔而貫於柱其下當圓孔處必有光圈其內相貫處必有貫痕。誠使琉璃之天以南北極爲樞如戶樞、磑臍此南北極二樞又安根於常靜天?則以西人比例之學、度數之學論之天之重數相距爲裡幾何?圓周爲裡幾何?此樞之體其長與徑宜如何其修廣乎?今西人能見太陽面上黑點土星面上光圈,昴爲三十七星積屍氣爲三十六星獨不當見北極之處亦有痕跡乎?且即如其説以爲有之戶樞、磑臍推其極依於大地今南北極譬如戶樞、磑臍天譬如戶、磑常靜天譬如屋與磑架,不審所謂大地將以何譬?得無有取於郡子「天依地地附天」之説乎?「夫天何依?日依地。地何附?曰附天。天地何所依附?日自相依附。」此相傳爲妙論桂林鈍人也竊以爲直遁詞耳。夫問「爲何人」對以不知何許人問以「何處去」對以去處去。爲可解不可解之言機鋒小巧豈可言天言理乎?且即有樞如戶樞、磑臍戶與磑皆人實動之天則誰爲動之也? 或曰:子之説未免太鑿。曰:非鑿也。梅先生固有言矣曰天之異於物者大小也無異理也。論者以戶樞、磑臍喻疑者即以戶樞、磑臍詰則鑿之端不自我造矣。至諸小輪之樞亦可例論。且所謂天樞者,在常靜而獨爲宗動之樞乎?抑貫諸天而統爲之樞乎?獨爲宗動之樞,則恒星七政天必須相切乃可帶動而金水遶日爲輪火星下割日天之説皆不可用。且梅先生何以尚不知諸天之間爲絪緼、爲空澄乎?蓋帶動則必密密相切非空澄亦非絪緼可以斷而不疑也。若爲七政總樞則經度緯度何容各各異行乎? 夫西人初言天相切是天有質也。繼言可相割則天亦氣而已。氣不可分重數而此氣可入彼氣割之爲説尚通。若相切之質復可相割惟平圓物得有此事渾圓之體層層相包無相割理。故相割之説出則重數之説已自破矣。 天有重數也,宗動帶動諸天也,相切也,相割也,皆西説也。然相割則必不能相切不相切則必不能帶動。相切則必不能相割不相割則火星無由在日下自相矛盾如此,天下未有其言自不相應而能取信於人也。如雲虛設之象,重數以七政分猶可虛設爲某天某天之名切割、帶動皆實事必不可雲虛設。且即雲虛設則天仍是氣固宣夜所謂七曜行止皆須氣也。 氣不可分重數而雲猶可虛設重數者,七政有高下,所雲重數可即七政之體以指之也。然氣雖可以相入而雲火星本天、火星次輪割入日天是於火星天及日天一氣鼓盪中計較分寸、畫爲疆界矣可乎?如必欲通相割之説亦惟雲火星本體割入日天以火星在日下時指證之是仍宣夜任情之説但多一盧設重數耳。 西人謂,所以知宗動天上必復有常靜天者,凡測量動物必有不動之物以爲之準。如舟行水中遲速遠近必以不動之岸爲凖,否則若干道裡何從而知?然七政有象則行度易推宗動無象矣而常靜又以無象在其外何從而知之?假如舟入大洋萬裡無岸舟未嘗不行也所謂以不動物爲準者安在?今請即以西法詰之。《幾何原本》雲自有而分不免爲有。有化爲無猶可言也兩無能並爲一有不可言也。此西士至精之言同於孔孟而異乎老莊者。宗動、常靜兩無也是可以爲有乎?況又有東西歲差、南北歲差二天之説。恒星天上有四重以無爲有之天是可信耶? 或曰:子拘於目之所見耳。夫西人所恃以證其説之精密者日弧三角弧三角亦必測於目之所及見。且西人所謂視學者非以目爲憑乎?西器所謂遠鏡者,非以目爲用乎?惟目見可據則謂天河爲無數小星亦可信。今隔七重琉璃之天其上毫無跡象而以爲更有數重焉是可信耶?竊即弧三角之法論之。梅先生謂弧三角以測渾圓,渾圓莫大於天,故弧三角度皆天度。所謂渾球極大之圈者,蓋即所謂不動天也。所謂爲比例必大圈者,即所謂動者必以靜者爲起算之根也。所謂距等圈皆小於大圈者即所謂宗動七政天也。但弧三角法測他渾圓之物實能知其外大圈周徑之數自能算之不爽常靜、宗動雖亦以比例算得其周徑而未必爲真數也。要之西法兼用渾蓋。渾天謂天如雞子,蓋天謂天如蓋笠皆執跡象以言天。西法因而加詳竊宣夜高下之説,演爲重數,傅以小輪法益密理益窒。弧三角法測知天之大形爲圓非如雞子亦非環行四周不入地下,是西法較渾蓋爲密者。然但可度知最外之天爲圓形未能確知此天形色及距地之確數。使實得之,則宜不差矣。今猶有差,知不得其確數也。所以不能得其確數者宣夜雲如俯視深谷而窈黑斯言可喻焉。深谷未嘗無底而所見至窈黑而止眼瞀精絶耳非可以窈黑即爲深谷之底也。天即使最外有形質,而遠鏡望之亦至眼瞀精絶處而止非真天之周徑止於此也。不可知其周徑之確數而苐以眼瞀精絶處而止則固但可謂之了無形質耳此宣夜之説所以長於渾蓋而可以通西法也。昔一行有言古人所以持勾股術謂其有證於近事。顧未知目視不能及遠遠則微差。其差不已遂與術錯。旨哉斯言。西人所以持弧三角術亦如是而已。弧三角亦必以所見起算而所見之天誠如宣夜所謂眼瞀精絶者愈遠則愈不可以常法比例矣。一行又雲視聽所不及當闕疑而不議宣夜黃山深谷之喻,誠近之哉。 測驗七政,久而必差此遲疾任情明證也。近世測知金星有時在日上火星有時在日下又高下任情明證也。高下任情必除重數用宣夜行止須氣之説於理乃合。西人立重數時尚未知金有時在日上火有時在日下。後人知之而不能除去重數故相割及遶日爲輪之説愈致糾紛其實天非特無重數即高下亦非板定也。 西人言天號爲至精者莫如小輪。如梅先生、李文貞公之精深算數亦但爲推演而不致疑詰。夫天道簡易,何如是之紛紛?原其所以蓋以思七政盈縮之故而設本輪、均輪。推日而合則不設次輪矣。推五星不合,則又設次輪。推月仍不合則又設次均輪輪多而本輪上將難安置則又設負均輪之圈。是天上諸輪特因已所推不合而增殆爲合以驗天而非順天以求合矣。 諸輪之説欲七政有平行耳。尖七政不必有平行也乃設諸輪以強其合使諸輪爲假設是七曜本不平行何勞鑿空使諸輪爲實有?則或三輪、或四輪一輪向東、一輪向西此次輪小、彼次輪大是欲七曜有平行而紛紜更甚於不平行也。若依宣夜遲疾任情,可進可退,七曜固一理耳。 平行乃古人測天之踈加減生於法之漸密乃立小輪。以爲七曜本自平行而以小輪生盈縮故須加減。其實測驗所得七曜實非平行。小輪又不可見無而爲有易而爲難莫甚於此。 梅先生雲:古言盈縮西言最高卑最高卑生於諸輪即盈縮之所以然。先生雖引西法合於中,而謂西人能言其所以然,又稱小輪心在本天上,日月在小輪上體皆相連。蓋以諸輪爲實有非假設之象也。桂林伏讀《考成》上編雲「小輪之設藉以推步度數期與實測相符而已。至於大象寥廓其或然、或不然非智計所及也。」 聖謨洋洋,大哉言乎!於是天下學者始知諸輪爲假設之象昭若發矇,而好奇者猶或昧焉。且西人之爲此説本自以爲實有若不因聖人之言演而極之後必有仍受其愚者。竊謂黃赤道與小輪同爲假設然黃赤道不可不假設以明界限小輪似可不必假設也。古原有初均加減西人精於製器測驗益密,故增次均、三均是也。乃造小輪以明其理剏爲奇説借測驗之密以自文焉。如所雲小輪心在本天日月在小輪上確有其物並非假設。夫西人默爵造遠鏡望見日體偏圓、周如鋸齒太陰面有凸而明者、有凹而暗者金星有上下弦,木星旁有四小星土星旁有兩小星。蔣友仁又言望見土星體上有一光圈。土星距地西人言最遠月距地西人言最近。利瑪竇《乾坤體義》以爲土星距地心二萬五千七十七萬五百六十四裡,月距地心四十八萬二千五百二十二裡,望見土星之光圈尚不見月之本輪均輪輪之必無審矣。無輪而有遲疾則必並所謂本天大輪而無之又審矣。 梅先生謂西人論天能言其所以然,王曉菴、李文貞公意見亦同。李尚之爲焦裡堂序《釋橢》,則謂古人言其當然,不言其所以然。本朝《時憲書》,甲子元用諸輪法癸卯元用橢圓法。乃至穆尼閣、蔣友仁之説皆言其當然而又設言其所以然。然其當然者悉憑實測其所以然者止就一家之説推而極之以明演算法而已。此言甚精然桂林思之。《考成》明言諸輪爲假設是不以諸輪爲盈縮之所以然。甲子元時諸輪法測驗密合則用諸輪法癸卯元時橢圓法測驗密合則用橢圓法。以其測驗之密用之非以能言所以然用之。故雍正癸卯六月朔日食第穀諸輪法推得九分二十二秒戴進賢橢圓法推得八分十秒驗諸實測,新法爲合即改用之。擇善而取初無成心也。夫七政之行,算者宜有加減此實然之數,已然之跡也。所以然之理必寓此二者之中。法之用加減,實然已然者也。七政之行宜用加減即其所以然不必更求其所以然也。古但有初均加減今有次均、三均其更有差以所測驗更增加減可也。故現所用法,但可謂之實然、已然且不得謂之當然。或謂之現在之當然萬不得謂之千古之當然何也?當然者一定者也。今須隨時酌改非一定者也。至更須修改,即不得謂之當然矣。夫有必然之事,而後有所以然之理。其所謂諸輪者尚出假設而爲不必然之事則所以然之理復何所託乎?故西人測驗甚精而所以然之説適足以累之也。善乎,雲臺先生之言曰:「言天者但言其當然,而不言其所以然,斯爲千古無弊。」竊謂用宣夜説省去本輪、次輪橢圓面積但以實測著其行度隨時酌其加減以爲演算法,是即推其當然不言其所以然矣。言天固莫善於宣夜哉。 誠用宣夜之説,則但存所謂常靜天以爲確然在上、窮於無窮者七曜自行本天可省。於是七曜在空時高時卑得自爲政本輪可省。省本天、本輪而最高卑之説愈便愈明也。高卑得自爲政則遲疾因之不必一輪自西而東、一輪自東而西多立虛輪分各種行度以求合。是省均輪、次輪、次均輪並省負均輪之圈而遲疾之推愈便愈明也。因是以推恒星之東行也,北極之東行也,最高卑之東行也皆可一以貫之而不必又增黃極也。梅定九謂王良策馬、參左足入玉井中爲必無之事似乎恒星必有所麗故能不移。然天有常度即浮生空中終古不移亦無不可。其東行以生歲差即周天星度所差並同亦無不可。夫人之賢者且有出入不逾尺寸者、臥則終夜不轉者天之有常豈必同麗一天而後不移哉?言天多精博之論,而類不免拘於跡,宣夜謂「天了無形質而七曜行止須氣」最爲近之。然氣外無殻,其氣將散;氣外有殻此殻何依?桂林思之得一説以補宣夜所未及者。天實一氣而其根在北北極是也。北極不當爲天樞而當爲氣母。萬物之祖皆在北,故十一月爲羣生之始。天時既然矣,天象獨不當以北極爲一氣之元乎?元氣發於北極浩浩蕩蕩久而不息經星七政皆運於元氣之中。經星以上遠之又遠無論氣之至與不至固可不必有殻以函氣矣。孔子嘗言「北辰居所而衆星共之」聖人述而不作此三代以上天官家至精至要之言最可據者也。居所而衆星共明明定一尊之詞豈容復有與之對待者乎?則後人之增南極亦可省也。 以北極爲氣母,其氣應向左而運。古稱天道尚左天根在北,自南望之,以西爲左。近氣母者左行疾故恒星東行之差遲。遠氣母者左行漸緩,故月東行之差最疾。日月之出自北升而入亦向北向其母也。蓋天言日月北轉證以北極出地五十度夜半日猶有光,北轉良是。或以日入如橫破鏡不如立破鏡,非北去之象。然漸北亦漸低蓋與渾不異也。又天以氣運七曜而七曜各有其性情。性情不同故其遲疾各異:土星東行之遲而月東行最疾月之性情好疾而土星之性情好遲亦猶箕之好風、畢之好雨也。月、五星之行度各不同而同乙太陽爲所向是月與五星之性情又同向太陽。第穀謂日之攝諸曜若磁石之吸鐵,即諸曜之向日若鐵之就磁石耳。則諸曜遲疾不同亦其就太陽之性情有緩急歟?一行用氣之和猛論日行盈縮之理以爲疾極而寒舒極而燠然不可通於諸曜。桂林則謂夏煥冬寒此天之一定氣之自然。惟日與天合德故夏則北行而燠冬則南行而寒其時遲時疾亦其一定自然者。而月與五星各以其性情之遲疾與日相向以成晦朔弦望順逆留行。故日者天之主宰而諸曜所宗也。或曰性情之説亦有所本歟?曰本宣夜。宣夜謂七曜遲疾任情非謂妄行橫出爲任情也謂七曜之行或遲或疾彼各有其情焉。惟各有其情故七曜雖浮生空中而有率數可以推步惟各任其情故七曜既浮生空中因有差數宜酌加減。或日善哉,是言宣夜之先師其相子乎? 沈括雲日月星辰之行不相觸者氣而已。惠天牧譏爲不知曆象。蓋括謂日月有氣無體,又無高下實不可通。桂林則謂日月五星有體而天無體,蓋皆以實象定之。夫雲本氣也自地望之亦若有體此不可證日月爲氣也。雲無常而日月有常有常者必有體也蒼蒼者亦有常。最上之天或有體而虛推周徑不如以眼瞀之説存其疑實言體殻不如以氣母之説通其窮矣。 氣有有形,有無形。有形者雲無形者風。承地而運七曜者無形之剛風也。有形之氣無力無形之氣有力。聖祖《幾暇格物編》言「風無正方而常起於西南。嘗以論西人之在靈臺者初猶未信候驗乃服。」桂林伏思風者大氣之餘時被地上。北極爲氣母氣起於北至西下轉轉於西南此日入於西所以向北,而地上之風誠宜常自西南起矣。 趙友欽《革象新書.月體半明篇》言以黑漆球映日則其球必有光可以轉射暗壁。太陽圓體即黑漆球也。日月對望爲地所隔猶能受日之光者陰陽精氣隔礙潛通如吸鐵之石。桂林嘗觀日照盂水必飛起一光著於屋壁因悟月爲水體,日照月猶照盂水,人間之月色則飛著屋壁之光。證以取明水於月及月與潮汐相應,月體爲水,確乎可信。至友欽所雲隔礙而能潛通,於理甚乖遠,不如西人日大於地之説。日大於地,《考成》定爲五倍奇,最允當也。 近火則燠,近水則寒。日北行近人則燠而南方之冬亦燠月北行近人則寒,而北方之冬益寒。日爲火、月爲水可以不疑。然火球、水球乘氣以行於空中亦不近理。蓋日月之體非如世間水火乃水火之精結而成質,故能運於大氣之中也。 西人謂金水二星遶日而行爲太陽之輪獨不經天最爲近理故梅先生以爲確乎可信。然《曆學答問》有雲:「太白離太陽前後不得過五十度,故夕見西方,仍沒於西晨見東方仍沒於東。非不過午必與日偕爲日光所掩也。若日光微而星光盛在晝漏明(是爲晝見。晝見不必盡在午地在午則爲經天。然亦有非晝見而能經天者此又別自有説。」夫非晝見而經天其去日必遠五十度若無以日爲輪之説即亦非奇。今爲以日爲輪之説所牽遂以別自有説爲引而不發之語。先生言算數唯恐人之不知此果有説盍即詳説之恐不如宣夜之言遲疾任情爲直捷也。 宣夜謂七曜行止皆須氣蓋天皆氣也。惟近地之氣絪緼輕細人漸其中而不覺。董江都謂人漸於氣若魚漸於水。是也。七曜所行及地之下則皆勁氣故岐伯言「地大氣舉之」。舉者在下而承上之謂非如「豆在脬中四面皆氣包之」之説。夫烈風所至人爲之偃若四面以氣緊塞,近地處氣必益猛,人物不能生矣。遊子六乃雲天裹地運旋之氣升降不息四面緊塞不容展側故其四面皆得居人。獨不思地爲天氣所緊塞尚不得展側地上之人乃能運動力反大於地乎?竊謂地球正圓上半面居人而地平下半皆氣承之既合岐伯大氣舉之之義又合地下有風、水底有風之理又可思地動地震之故。若四面居人是地懸居空中並無氣以舉之理必不然。惟地之下皆氣舉之其氣距人甚遠而與天相環則七政轉入地下亦行氣中出在天上亦行氣中而古所謂地四遊今所謂最高卑亦可通焉。蓋西人既言地四面皆氣因疑地四面居人以地上之人不爲氣所逼則地下之地即有人焉居之亦不妨於氣之舉地而不覺地遂自飛於空中也。 豆在脬中之喻,謂地在天正中。桂林謂地平下承以大氣,與天上之剛風環而相接地不在大氣之心而在其下半蓋地重濁宜下。沈與古言地在天中,如雞子黃在白中,亦合雞子黃固偏下而不當白中也。北極爲氣母氣從極起居高臨下由西轉東地勢亦宜偏下。諸曜與元氣皆陽類故質輕清爲氣所裹而轉地獨爲陰,故質重濁,爲氣所承而不轉。元氣渾沌之中地獨以重濁下沈,故元氣豁開,自地以上至月所行其間爲空。非惟形空亦且氣空。空氣輕細乃生人物。地既下墜,氣愈上迎壓者愈重承者愈力物之情也。近地平下半之氣爲重所壓理宜力。承爲陰所摶,亦當凝聚,則近地平下半之氣獨得不動故諸曜動而地不動。氣遠漸動,地已不覺,而七曜之行地下又可轉於氣中矣。地平下半之氣或小遊移則地動。地體甚大偶有遊移甚小故地動止數百里同也。或疑地偏下,則諸曜行地下似太狹。夫月以上至氣母,且氣母之上不知幾何萬裡也地以下至諸曜所行且諸曜所不行不知幾何萬裡也。所謂地偏下者特以地之上、月之下、剛風不到處爲上半盈數耳,豈可執雞子以爲疑哉? 錢竹汀先生言最高卑即鄭注《考靈曜》地四遊之説比附極確。竊謂地有四遊與桂林大氣承地之説相合。蓋四面氣包地必不動。如豆在脬中非舉脬而搖豆無動理。惟下半承以大氣故春則東天氣至而地西游夏則南天氣至而地北遊。氣從北起由西轉東故其東也氣恒向上其西也氣恒向下。以一日言日月星皆自東而升至西而降。以一歲言春則東天氣至地氣上升秋則西天氣至、地氣下降。理皆通達。蓋大氣舉地之説、東天氣至之説、地有四遊之説皆漢以前諸賢所傳述而三代以上諸聖之緒言也。桂林比諸説而合之互以相成而其精益顯焉。且蓋天之學出周公周公以洛爲土中。蓋天謂地四隤而下皆地下半承以大氣之意。地下半承以大氣人不能至亦不能見故曰「四隤而下」。地上半五方居人故統大地言中國爲其中古聖所以定中國之號。就中國言,洛又中國之中,周公所以立土中之名。西士言地,面面居人,無適非中者不欲中國獨擅得中之美耳。竊謂利瑪竇、陽瑪諾輩誠西人之傑然如岐伯、如周公,開天則神,知天則聖,其言之可據,必有過於西士者矣。 地圓之説出曾子以裡差證之實有圓象。蓋天謂天地皆滂沱四(穨)〔隤而下是有圓象而不必正圓。渾天言其全謂天地皆圓。蓋天用割圓法,但言其上半可見者,其實一也。回回法謂地如圓球三分土、七分水西法本焉。竊嘗論之水之爲物,不可無所附麗而空立者也。今於圓球之體七分安水是水可以旁立可以倒懸且直一水球在空浮以零星土石四面以大氣憂之而萬國之人物顛倒居焉,有是理乎?桂林竊意地以圓體浮空,以剛風載之,其上半面居人則可,上下四面居人則不可有土有水則可水多於土亦未可。蓋東南浮海,西北行陸皆未有得地之盡者。東南西三洋皆水水誠多也而西土、北土亦未知其極,且入海者所見皆水,而行則又至一國。中國至明末始知有歐邏巴即歐遲巴至明末始知有中國。過此以往,又可限乎? 地四面居人,亦西説之號爲至精者。桂林竊謂西人言天九重相裹而火星在日下未能知也。至知火星有時在日下而九重相裹非不可易之説矣。西人言地有五大洲,而閣龍所覓得之鸚鵡地未能知也。至《萬國全圖》外復有所未知之地則彼國與中國正爲腳底相對亦非不可易之説矣。彼之後説已自不能護其前説而猶取其前説而亟稱之可乎?桂林意地惟半面居人則其上半合蓋天滂沱四(頽)〔隤〕之象,而徵之輿圖實境北極寒門冰山插天西至戈壁流沙無際。非其漸近下半剛風之故乎?東南大海不知其極必欲窮厥究竟則《阿合經》所雲「水止於風風止於空」可取也。蓋剛風之力可以住水於空而不可使吸人於地故地半面居人則風可以承地即可以承水。面面居人則風既不可以吸人於地並將不可以承附地之水矣。竊歎岐伯言大氣舉之《阿合經》言水止於風,皆甚精妙。西人取而小變之,遂以難通,豈非鑿之爲害耶? 渾天言天在地外水在天外。王仲任據蓋天以駁之曰「天何得從水中行?」虞聳作《穹天論》謂天如覆奩抑水而不沒。其意謂地以上如蓋用蓋天説地以下水浮地兼浮天用渾天説酌渾蓋而兼用之。趙友欽《革象新書》謂地在天內,天如蹴球,內盛半球之水。水上浮一木板,比似人間地平。板上雜置細微之物比似萬彙。蹴球雖圓轉不已板上之物俱不知覺此謂水在天內而浮地,比渾天水在天外之説爲近理。渾天則以渾圓之球欲浮之水上而回轉不已最爲難通渾天家顧以語出黃帝書據爲實要。桂林昔作《談天讛詩》以論天學於此則雲「渾天之人不從天外來黃帝之書亦何足據哉?使葛洪輩聞之不知何詞以解。」夫天外有水水不能無底以何爲底乎?如友欽言天內有水而以浮地天自圓轉是以天爲水之底而天真有殻?此殻既不知安置何所而天中之地又不爲圓形日入水底又無由使月借其光皆不如虞喜據宣夜謂「天高窮於無窮、地深測於不測」之爲安。喜自名其論爲「安天」信乎其安也。徐圃臣乃以喜知歲差若遲疾任情安得有差?《安天論》必好事者所作託名於喜。桂林深所不解。以理言之遲疾任情乃可有差若有根繫安得有差?如繫物於第一柱上豈有歴歲時而自移至第二柱者乎? 西士視學亦出於宣夜。西法所謂視徑、視行、視差以爲非七政之實,人視之則然此正「旁望黃山」、「俯瞰深谷」「實非真色」、「黑非有體」之説所觸類而引申也。 西人刻白爾、噶西尼、戴進賢以橢圓言天用橢圓面積求太陰、太陽加減均數。自未葉大悟不同心規與小輪難以推算更剏蛋形圓以解天文根本。説者謂即古人天形如雞子鳥卵之説。其法舊有而至戴進賢始得用者。諸輪法自多祿畝至湯若望、南懷仁,月已增至四輪,猶須加減,勢難更增小輪,乃改從橢圓立法其實加減又密而已。若用宣夜了無形質之説加減益密而不立橢圓之象則但有實測,不設虛理法密而不以象爲疑矣。既立橢圓之象則又有以橢圓爲實象者。竊意橢圓又不如渾圓近理。蓋物極圓則能自動莫難之珠、沒柰何之球皆其證也。天與七曜之動豈有運樞轉殻者乎?極圓則能自動亦一説也。若以爲橢圓,試爲橢圓之輪,運於實處則不可行,運於虛處則必不可無樞軸。若橢圓之球則只可平轉兩頭竟爲無用又無斜升斜降。證以天象,東西有差,南北極高度不變,亦有可通。而天爲橫雞子形,不得如立雞子形。桂林嘗觀《九章算術》引張衡之言,立方爲質,立圓爲渾”知渾天之名本取立圓非取於橢圓。乃悟雞子之喻取黃在白中若地在天中非取橢圓形似。又讀《弧三角舉要》雲:弧三角非圖不明。然圖弧角於平面必用視法變渾爲平。平置渾儀從北極下視則惟赤道爲外周不變而黃道斜立即成橢形。又悟最外之天仍爲渾圓,而七政天爲橢圓亦視之若橢而非真橢。然則謂橢圓説本出渾天非也謂橢圓形爲實象,尤非也。而假立虛象不如宣夜則前論諸輪已詳矣。 凡西士相切、相割、小輪、橢圓諸説同一精密之法而議論各異又不能相通。以拘於跡象造無中之有以自爲難也。夫渾、蓋二家亦不言天有重數桂林獨欲通宣夜於西法以相成者重數之説由宣夜生而渾、蓋亦不免拘於跡象也。蓋天謂天如蓋笠,地法覆槃。一笠一槃,兩重相襲,上無所繫,下無所承,揆之於理,恐無其事。渾天謂天在地外,水在天外水浮天而載地。夫世未有無底不漏之水浮天之水何以獨異?世未有載土不沉之水載地之水何以獨異?此宣夜以氣説天之説其理致所以長於渾蓋也。參以桂林一得之見天積氣而以北極爲其母水附地而以剛風承其下似益可據。誠依宣夜謂天惟積氣了無形質七政行度則以實測著之亦無慊於天矣。其隨時有差酌爲加減正足見遲疾任情之説長於諸輪橢圓之説。去小輪橢圓之説,而西人實測精密,能與七政之遲疾任情者順時以相合,則西人之長也。故惟宣夜能證西人之短而去之,亦惟宣夜能顯西人之長而濟之,故通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