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西通》

許桂林 綜述
外篇 利瑪竇《譯幾何原本引》自言量天地之大各重天之厚薄日月星體去地遠近而贊以爲強人不得不是之。遊子六亦贊爲毫釐不爽乃湯若望、蔣友仁輩各有改定。湯若望以四十二事證西法之妙,有雲遠溯唐虞,下沿萬禩,而戴進賢已有改定。乃知聖人言治曆明時取諸革其義藴無窮也。 王曉菴日月左右旋問答有雲:錫綸曰:日月乘氣而行行有緩急,非由高卑令望以爲乘氣而行者緩急不倫,不可以率度而求其意。蓋謂日月真可以率度求而小輪爲必有。然則次輪、次均輪何以遞加且變而用橢圓法?夫月之行晦朔弦望,各各不同,即謂緩急不倫可矣。推測之法久而必差即謂不可以率度求可矣。 宏治中,西士吳默哥行至極南見有無名多星。萬曆十八年,西士胡本篤始測定南極各星經緯度數。其星有火鳥、飛魚、十字架、三角形等名詫爲古所未有。竊思張衡言「中外之官常明者百有二十四可名者三百二十爲星二千五百而海人之占未存焉」《靈憲》所序三垣列宿略具所謂「海人之占」,非南極以下諸星而何? 洪武中,吳伯宗等譯回回曆成,伯宗爲序有雲:其緯度之法又中國之書所未備。蓋古無五星緯度西法出於回回有五星交點緯行。梅先生謂中法之缺得西法以補之。桂林觀《漢書.藝文志》有傳《周五星行度》三十九卷《自古五星宿紀》三十卷。夫專言五星,其書至三四十卷豈止如明以前所傳行率表及段目而已?蓋必舊有其法而失之。 《史.天官書》、漢晉《天文志》俱不分三垣而爲五宮惟張衡《靈憲》有雲「紫宮爲皇極之居」,「太微爲五帝之居」「明堂之房」「大角有席」,「天市有坐」三垣略具而亦未顯其名。桂林竊謂《天官書》最簡古可據後雖多所增加,究以《天宮書》爲長。【略】 《奇器圖説》雲:海附於地合爲一球。又曰水隨地流地爲大圓水附於地其面亦圓。又曰大圓不見其圓只見其長故亦只見其平面。又曰水隨地而圓亦隨地而平。蓋西人之説以地心爲下水性就之故地爲圓體而上下四旁皆可有水。然觀所書圖亦但於球頂安水不於球底安水豈非理有所窮乎?蓋謂地球上半徑之水隨地而圓、亦隨地而平可也謂下半徑亦有水倒懸不洩,而以地心爲下,必不可也。 《奇器圖説》雲:每重各有其心。又曰每體重之更重必在重之心。又曰:最重無過於地地在天之下必在中心。又曰:次重無過於海海附於地合爲一球。又曰重性就下地心乃其本所。此西人所謂重學而數言者乃其至精至大之説也。竊推其意謂每重各有其心欲明地所以必在天之中欲明地之必以心爲下,故其論重性就下如磁石吸鐵不論在下在上而鐵必就之。欲以明地球下半必可有水倒懸爲地心所吸而不墜也。此不可不謂之善説矣。然弧角比例算一切物毫釐不爽獨以算天始亦密合久則必差。天之爲物獨不可以他物爲比例也。然則以重學論引重、起重亦精極矣而以言地又恐地之獨不可以他物爲比例也。 西人又言磁石乃地中心性一尖指地心,一尖指赤道。故以磨針而制之使平即指南。蓋中國在赤道北也。夫西人謂地重而水次之是不用三分土七分水之説土當多於水。又謂重心更重則地心自宜是石。然使地心果皆磁石,亦但能吸鐵不見磁石能吸水也。 即雲地以最重在天中心日之爲體西人雲大於地百六十五倍此得不重於地乎?地在天中心則日必不在天中心重必有重心之説不可通矣。且日之爲體何物乎?若爲火則以人間之物與爲比例未見火能多且廣於土也。依桂林見以爲日乃火精結而成質重當過於水、木矣。度日之體,必不得如紙箔通草若與水、木同重以比例演算法考之石之重於水也多不過三倍石之重於木也多不過六倍。今日大於地且百六十五倍得不重於地乎?若如《度算釋例》雲「金之性情與太陽近」則日重於地遠矣況西人説恒星又有大於日數倍者得母如諺所雲「自説自不信」歟? 西士亦自知謂地四面居人難以取信故爲重有重心、重性就下之説以爲地四面有人物非必外裹大氣能攝之地心之性亦能攝之耳。夫地心之性水果就之耶?水即就之人亦向之耶?或謂人與天地同氣故可附地而生;螻蟻有知亦能倒緣樑柱。夫能倒緣者惟蟲豸何足證人可倒立?更如無知之物金木土石大或千鈞小或毫釐從無倒置而能黏附者。今其在地亦雲可倒有知者倒立則以蟻爲例無知者倒置又將何以例之?更如至小之物針縷黍芥在地帖然微風忽至輒自移動。苟大氣能攝之使倒何微風反吹之以移?故桂林以爲,大氣之力本可以持至大之物然日月之上無人則可以氣裹之,地之上有人則但可以氣承之。惟地下半承以大氣則雖謂地下有倒懸之水可矣。無人之處大氣之力不礙其能止水於空也。又清蒙氣之説亦足徵地平下半皆氣承之四周遊氣時時上升明係下半皆氣。地既下沈,則氣常上擁,且四十度以上即無游氣,尤足見地非四面氣裹。至水多之地清蒙氣必高且厚者地體東南下而水就之,其去地下半較近故也。 西士謂重之更重必在其心又雲重性就下因以明心之爲下。竊以爲重之更重必在其心故重繫於心則不動此一理也重性就下此又一理也不得合爲一説而以心爲下也。使心真爲下重性就之則注水滿器投石其中石當止於其心不止於其底矣。否則置石於此注水其上水宜即趨石心不散流四出矣。蓋以心爲下,與遊子六謂地即天皆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始未嘗不自疑而習非則成是也。 西法莫精於弧三角,然演算法之精是其實際,而小輪諸説乃所託以詫奇驚衆耳。一行之術精矣而託於《易》。後人知其精亦知其遁於《易》。西人弧三角自精,重數小輪自爲造作之説,不妨長短互見也。 遊子六以槽中走丸喻天,揭子宣取盆水而輪之以喻天。夫盆水、槽丸之動固以丸水爲動體如七政天盆、槽爲靜體如常靜天。然盆槽不動則丸水亦不動。盆、槽之動必有動之者。今將於常靜天外又有轉常靜者乎?粗易如此而兩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又如子宣論五行生克不用經典舊説而自歎以爲非神明難析至理其妄不止於自謂周公孔子復出其實西洋新説稍飾以宋儒理致而已。蓋習則生妄其上者亦精極而妄焉。如一行謂五星潛在日下救日食梅先生謂《環中黍尺》爲天外觀天之法皆是也。 西法若依宣夜,去天之重數、七政之小輪則其説固有精微之至者。如雲七政有高下而地小於日夜間月在地上、日在地下日照地球地球則生暗影是爲昏夜其影之形尖圓名曰闇虛。凡圓形大於火體者其迎火面生光背火面生暗影愈遠愈濶。圓球小於火體者則背火面所生暗影愈遠愈狹以至於盡則爲尖形。日在地下其光反射空中月、五曜、恒星因鹹得日之光以爲明焉若地大於日則地上背日處所生暗影愈遠當愈濶諸星當悉爲闇虛所掩。今惟月有入闇虛時而爲月食諸星未嘗爲闇虛所掩則知諸曜恒星天爲闇虛尖影所不能到。間有日未西沒已見月生於東日已東出尚見月食於西者則有清蒙氣差之説。萬曆間西國太史第穀始發之,謂地中游氣上騰其質輕微不能隔礙人目卻能映小爲大升卑爲高。月實在地下而清蒙氣升卑爲高故人見其食其實所見乃月影。利瑪竇證以錢在器中貯水滿器望見錢在水面。所見乃錢影錢實在水底也。凡此諸説,如闇虛月食張衡已言之星月借日光京房已方之清蒙氣姜岌、沈括已言之。 西人能與暗合而言之明白透徹遠過焉。然使誠有層層琉璃之天則日光上射諸天悉當明朗今觀無月之夜諸星甚明而空處自黑,知星月有質而空處無質也。故曰通宣夜之説於西法能去西人之短而西人之長益見也。西人所恃以窺測者莫如遠鏡。所恃以推算者莫如弧三角。弧三角未必能得天之真數前已論之矣。遠鏡則湯若望謂爲窺天要具西人近時新增其論《西法大要》四十二事,四十一雲:測器大備,而以遠鏡爲最。【略】 《高厚蒙求》言日火下射地心不爾諸天恐爲焦灼。所述西説如日徑及諸天距地裡數皆利瑪竇之舊。桂林請即利氏之言明算以證其不可。利氏言地徑二萬八千六百三十六裡日大於地一百六十五倍奇以徑一週三一六用四率算之,地周當爲九萬四百八十九裡七六。以一百六十五倍加之,日徑當爲四百七十二萬四千九百四十裡日周當爲一千四百九十三萬八百一十裡。日之去地心一千六百五萬五千六百九十裡。夫十丈之外有火十丈百丈之外有火百丈赫然可畏矣。今以一千五百萬裡之火距一千六百萬裡之地而又謂其火下射人物得不焦灼乎?至日之距諸天火星至近也。利氏雲火星天距地二千七百四十一萬二千一百里除日天距地裡數尚有一千零八十五萬五千二百里。木星天距地一萬二千六百七十六萬九千五百八十四裡除去火星距地裡數餘爲日距木星天裡數尚有九千九百三十五萬七千四百八十四萬裡。土星距日則二萬萬裡矣。諸天何慮於焦灼?乃唯恐其上燒相去一千萬、或九千萬、或萬萬裡無人無物之天而反欲其下射相去一千萬裡有人有物之地其是非不待辨矣。 梅先生因和仲宅西不言其地,疑必西去極遠。又回回術以春分爲歲首,與《堯典》「殷仲春」合謂羲和之遺實爲西法。桂林竊謂先生偶發此言初不自以爲定論也。蓋漢時傳古術六家《黃帝》《顓頊》、《夏》、《殷》、《問》、《魯》雖不無附會要亦傳述有因然已獨無羲和術何乃遠傳西極?況堯之正月上日並非卯月西法起春分戌宮謂之步戌成歲特取異耳豈羲和遺法哉?且即羲和法具在亦不可用。孔子言治曆以革括盡千古術法羲和法當革久矣豈得其傳者乃獨精哉?梅先生又嘗言西法在唐爲《九執》,在元爲《萬年》,俱疏遠,歐邏巴後出最精,蓋亦古疏今密。雲臺先生亦雲西人舊實用漢《四分術》後乃漸精足知非得羲和之傳矣。夫羲和術之最要,在以閏月定四時,而西人不知閏月。回回乙太陰年紀歲十二月爲一年三十年閏十一日。中國有閏之年其正月移早一月寒暑錯亂。又立太陽年,爲耕穫之節,日行三十度爲一月春分日爲一月一日百二十八年閏三十一日。歐邏巴則正月一日定於太陽躔鬥四度之日恒星有歲差則正月一日亦屢變,今在冬至後十餘日。更七八千年正月一日且在三四月中,大非閏月定四時之旨,而謂得其傳可乎?故西法舊謂兼渾蓋雲臺先生謂天有重數本宣夜要而言之,三家遠有淵源或即羲和以來所傳。厥後奇巧百出不能越其範圍而不必西方獨得羲和遺法也。 天惟有氣,地乃有形理則宰乎氣中。以人身言之,氣爲天形爲地而仁義禮智之理因乎喜怒哀樂之氣而後見所謂「人身小天地也」。古聖賢言天不過曰理曰氣故曰天爲積氣。又曰天即理惟理在氣中故隨在皆氣即隨在皆理屋漏之地,天氣所至,即天理所至。於此不愧,乃寫不愧於天。君子慎獨指視其嚴蓋有實事非但形容謹畏之詞。桂林竊謂,舉渾、蓋雞子、蓋笠、西士小輪重數之説而空之專依宣夜以氣言天可使測驗之法變通不窮並與性道之精渾合無間。宣夜之學何可任其湮墜而不爲疏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