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食者,數當食也,有當食而不食者,邵子曰:「演算法之誤。」此言得之矣《或者當夜食,曆家差其時,如宋寧宗六年,太史言夜食不見是也。蓋日食常在於朔月食常在於望間有差者不過差一日耳不離朔望者定類也。圓必有虧者,定理也。朱子言朔而日月之合,東西同度,南北同道,則月掩日,而日爲之食。望而日月之對,同度同道,則月亢日而日爲之食。亢當也。言日月相對太親切,遂遙奪其光。又雲,正如一人執燭一人執扇,相交而過,看來通説錯了。日月在天,譬之兩毬疾馳如飛,相交而過,彼此安能掩乎?況日一日一周天,其迅速,一刻千里,月豈能掩乎?曆家見得日食皆在朔,月食皆在望固生此議論也。此皆不將造化陰陽大頭腦理會,故吾儒亦信之,殊不知天地有此陰陽不齊,就生起許多不齊事來,故有吉必有凶,有盈必有虧,有消必有長,有長必有短,有好必有醜,有常必有變,此必然之理,必然之數也。今以天言之,蒼然者天之常也,然或時而白,或時而紅、而黑,或時空中偶生雷霆,偶生風雨,非變乎?方者,地之體也,然或高而萬丈,或卑而萬丈,亦有盈有虧,非其生成之變乎?鎮靜者,地之常也,或時而震,或時而裂,非其偶然之變乎?故明者日之常也,或時亦如血,或時昏暈或時有黑氣,如飛鵲,如飛燕,或時有黑子,如棗、如李,或時貫白虹,或時夾兩珥,此皆載之簡冊,昭昭可考者非明者之變乎?故《周禮》眡祲掌十煇之法,以觀妖祥辨吉凶一曰祲,謂日旁有陰氣相侵也;二曰象,謂陰氣附日凝結成象燕雀之類是也;三曰鐫,謂黑氣刺日也四曰監謂氣抱口也;五曰闇,謂方晝而晦也;六曰瞢謂日瞢瞢然無光也;七曰彌,白虹彌天也;八曰敘,謂雲有片段次序,如山在日旁也;九曰隮,螮蝀升氣於日也;十曰想,雜氣成形,想也。故圓者日之常也或時有缺焉,或缺十分之五,或缺十分之盡,則圓而缺者雖變也,亦常也。若以爲月所掩,且如桓公三年秋七月壬辰,日有食之既。既者,盡也。又如,襄公二十四年,安王一十年、高後二年、平帝元始元年、普通三年日皆食之盡。赧王十四年,日食晝晦。夫月掩日,安能至此甚乎?此皆已前載之史冊不可勝紀矣。至若本朝正德某年,日食盡,白日偶黑,滿天星斗,此先輩所親見者也。月在何處,安能掩日至此乎?且古人不言日缺,而言日食者,其缺處如有物齒之狀此食字之義也故解「蝕」字雲「如蟲食草木之葉」也。每每救日,見其缺處參差不齊,月掩日安得有是象乎?蓋月之圓有時而虧正猶日之白有時而雜氣,如《周禮》之所謂「十煇」也,何必穿鑿以黃道論哉?又説亦有交而不食者,同道而相避也。謂王者脩德行政,則陽足以勝陰,雖當食,而月常避日,亦不食,此説尤不通也。蓋日月無心情之物也,若月知避日,是有心情矣。且如五帝三王已上,不可得而知矣,至若漢文帝、宋仁宗,豈不脩德哉?然亦日食如常,何哉?常考《宋中興志》雲:張衡雲:「對日之衡,其大如日,月光不照,謂之闇虛;月望行黃道,則值闇虛,有表裏淺深,故食有南北多少。本朝朱熹頗主是説,由是言之,日之食與否,當觀月之行黃道表裏;月之食與否,當觀所值闇虛表裏,大約於黃道驗之也。此中興志之説也,又沈氏《筆談》,亦論東西南北。觀《中興志》,謂本朝朱熹頗主是説,則自漢唐以來,言日食者紛紛皆未定也。朱子見得曆家通是如此説,遂信之,解《詩經.十月之交》之註,爾又《中興志》雲:日之食又有當食而不食者,出於曆法之外者也,如唐開元盛際及本朝中興以來紹興十三年、十八年、十九年、二十四年、二十五年、二十八年,皆當虧而不虧。及考《唐史》,開元三年七月、七年五月、九年九月、十二年閏十二月,共日食十二次。開元盛際,何嘗不日食乎?又考宋紹興五年正月、七年二月、十三年十二月、十五年六月、十七年十月等,共食十三次,止有三次入雲不見。羣臣稱賀者,奸邪蒙蔽也,當是時也,正秦檜弄柄之時。王倫詔諭之日,屈膝稱臣於醜虜,復殺良將以悅其心,君何君也,臣何臣也,何嘗修德哉?而以爲中興以來,紹興某年某年不食,恐亦諛君之言也,則《中興志》不足信矣。朱子脩德不食之説,蓋主曆家此説也。蓋日者,衆陽之宗,君象也,天道變於上,人事應於下,人君於日食,必當側身脩德,以回天變,非脩德則不食也。嘉祐六年,日食入雲不見,時議稱賀,獨司馬光上言:「臣愚以爲,日之所照,周遍華夷,雖京師不見,四方必有見者,此天戒至深,不可不察也。臣聞漢成帝永始元年九月,日有食之四方不見京師見穀永以爲禍在內也。二年三月日有食之四方見,京師不見,穀永以爲禍在外也。臣愚以爲,永之言似未協天之意。夫四方不見京師見者,禍尚淺也;四方見京師不見,禍寢深也。天意以爲,人君爲陰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獨不知也,人主猶宜側身戒懼,乃相率稱賀,不上下蒙誣哉?」若司馬光者,可謂委曲善導其君,以回天變者矣。《禮》曰:日食則天子素服而脩六官之職以蕩天下之陽事。」此皆垂訓之言欲人君反身脩德也蓋言反身脩德以回天變,則可,若曰脩德,則日不食,非矣。何也?日猶水也,日猶早也。堯之時浩浩襄陵,湯之時焦金流石,堯與湯豈不脩德哉?故堯惟反身脩德,曰洚水警予湯惟反身脩德,以六事自責。自古聖人惟反身脩德而已,且如孔子之聖,豈不及文王?文王之時,鳳鳴岐山,孔子之時,鳳鳥不至,豈孔子脩德不如文王哉,所遭之氣運不同耳。如曰人君脩德即日不食,是孔子脩德即鳯鳥至也。
〇夏仲康五年日食,《書》雲:乃季秋日朔,辰弗集於房。弗集者,不安也。言日辰不安於房宿也。即言日食也,亦非日月掩蝕也。蔡仲默以集與輯通,爲日月不和,誣矣。
〇《小雅.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醜。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日月吉凶,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則維其常,此月而食,於何不臧?朔日辛卯,在幽王六年。常考幽王三年,幽王見裦姒而悅之,是年三川震,五年廢申後及太子宜臼。必定幽王四年五年六年之間有月食矣。但古人月食不載之史也,十月之交,交者,方交十月也,即朔日也,辛卯者,紀其日所值之于支也。微者,食之甚也,與式微之微同;彼者,猶前也;彼月而微者,言前已月食之甚矣;此日而微者,言今又日食之甚矣。日月告凶,月則維其常矣;日則大變,有何善哉?不特天變,地亦有變。又雲,百川沸騰,山冡萃崩,高岸爲穀,深谷爲陵。此指三年三川震也。至十二年,犬戎殺幽王於驪山下,而宗周宗廟宮室盡爲丘墟,遂有《黍離》之詩焉。則作此詩者,乃當時賢人。君子見得,日月告凶,雷電不寧,失天道也。山川崩沸,岸穀變遷,失地道也。內有褒姒之邪豔,外有皇父之貪痗,以至羣口噂遝,四國暴亂,三農汗菜,失人道也,三才絶矣。國欲不亡,得乎?作詩者,逆知周之必亡,乃作此詩,朱子解註,依曆家之説,不惟解之錯,且失詩人憂時所刺之意矣。
〇「彼月」二句,依蘇氏註,亦通某所辨者,止辨其非日月掩蝕也。
或問:堯時十日並出,果有否?曰:此其必有者也。蓋堯時,六陽已極,陽精之發,極盛故也。觀天地六陰已極之時,即昏黑可知矣。斷史者以儒者莫先於窮理,無十日並出之理,殊不知此造化之妙也,俗儒安得知之哉?且天地陰陽有此不齊之氣,即有此不齊之事。如日明於晝乃其常也,亦有夜出者焉,如漢武帝建元二年是也。天無二日,乃其常也,亦有二日並出者,焉如永聖元年、乾符六年是也。月亦然,或時兩月並出,或時三月並出,或時西南方兩月重出,或時朔月猶見束方,或時生齒其間恠變不可勝紀。又極而言之天雨水常也,或時雨血,或時雨沙,或時雨土,或時雨草,或時雨金,或時雨肉,或時雨水銀故草木殊質櫻桃有時而生茄,陰陽異位男子或時而變女如履武吞卵鳥覆羊腓,皆無理之事。聖人載之於經,豈聖人亦信恠哉?賈誼曰:「天地爲罏兮,造化爲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斯言得之矣。
〇天下理外事極多,且如孔子,古今至聖,虛墓中生出白兎來,此事都不可曉,所以説賈誼「天地爲罏」數句説得好,燒窯有窯變,即千變萬化之意也。
《來瞿唐先生日録》
明 來知德 論説
《來瞿唐先生日録》 來知德 明 明 A3七曜總部 論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