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疇人傳》

疇人解 《史記.曆書》「疇人子弟分散。」《漢書.律曆志》亦載其語。注家説「疇」字有四。韋昭曰「疇類也。」如淳曰「家業世世相傳爲疇。律年二十三傳之疇官各從其父學。」此據裴駰《集解》所引。若《漢書》注無「律年」以下十四字，蓋師古徵引未備。李奇曰：「同類之人，俱明曆者也。」《索隱》引此，作孟康語，無「俱」字。樂彥曰：「疇昔知星人也。」韋、李二説相近如、樂二説迥殊顔監以如爲是。淳所引律當即漢律。淳魏人去漢未遠故引漢律。考《漢書.高祖紀》「蕭何發關中老弱未傅者悉詣軍。」服虔曰：「傅，音附。」孟康曰：「古者二十而傅，三年耕有一年之儲，故二十三而後役之。」《景帝紀》：「二年，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始傅。」師古曰：「舊法二十三，令此二十，更爲異制也。」然則二十三者，漢初之法景帝又改制矣。如淳曰：「律年二十三，傅之疇官，此引作傅，與彼注作「傳」不同。紀、志兩注，皆出如淳，所引皆律文，何以不同？考古「傅」、「傳」二字互通。《周禮.夏官》訓方氏「誦四方之傳道」，鄭注故書「傳」爲「傅」。杜子春雲「傅」當作「傳」。書亦或爲「傳」。《儀禮.覲禮》「四傳擯」，鄭注「古文『傳」作『傅」。」《禮記.檀弓》注：「何傳乎」，《釋文》「傳一本作傅。」《莊子.天運篇》「魚傅沫」，又《山木篇》「隨其曲傅」。《釋文》並雲：「『傅」本作『傳」。」是「傅」、「傳」互通也。各從其父疇前明南監本，此下有「內」字，疑衍字。學之。此與《律曆志》注文小異高不滿六尺二寸以下爲罷癃。《漢儀注》雲：『民年二十三爲正，一歲爲衛士，一歲爲材官騎士習射禦騎馳戰陳。」又雲『年五十六衰老乃得免爲庶民就田裡。」今老弱未嘗傅者皆發之。未二十三爲弱過五十六爲老。」《史記.項羽紀》《集解》引如淳注。此下更引《食貨志》曰「月爲更卒已復爲正。一歲屯戍一歲力役三十倍于古。」又《索隱》引姚氏雲「古者更卒不過一月踐更五月而休。」文穎雲「五當爲三言一歲之中，三月居更，三日戍邊總九十三日。古者役人歲不過三日此所謂「一歲力役三十倍于古」也。」斯説得之。師古曰：「傅著也。言著名籍給公家徭役也。」詳玩律義指力役之征言。如淳藉以解「疇」字凡世世相傳之事皆得謂之「疇」不但力役一端。《史記.龜策傳》：「孝文、孝景，因襲掌故，未遑講試，雖父子疇官，世世相傳，其精微深妙多所遺失。」然則太蔔亦用世掌，故曰「疇官」。 而天官之學尤崇世胄。古顓頊命南正重司天北正黎司地。唐虞、羲和二氏紹重黎後代序天地。《周民.馮相氏》注世登高臺以視天文之次序疏謂官有世功則以官名氏。又《保章氏》注：世守天文之變疏謂以其稱氏故雲世守。王子年《拾遺記》曰「宋景公史子韋，世司天部妙觀星緯景公待之若神，號司星氏。」《漢志》有《宋司星子韋》三篇。漢置太史公，置位在丞相上，以司馬談爲之其子遷嗣。自昔掌天官者大抵師承家學即所謂專門之裔也。再考《漢書.宣帝紀》，地節二年春三月，大司馬大將軍霍光薨。詔曰：「功德茂盛，朕甚嘉之。復其後世疇其爵邑世世毋有所與。」《霍光傳》同。《音義》雲「疇等也《霍光傳》應劭注同。使其後常與先人等也。」此條師古未引見《後漢書.荀彧傳》注。蓋臣瓚《音義》，唐代尚存，故章懷引之。張晏雲：「律，非始封十減二。疇者等也不復減也。」晏不審何代人所引之律亦當爲漢律。玩詔書及注文則疇爲世世相傳明矣。《王莽傳》：元始元年群臣奏言「霍光有功益封三萬戶疇其爵邑比蕭相國。莽宜如光故事。」又雲：「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又雲太后下詔以孔光爲太師王舜爲太保甄豐爲少傅，「皆授四輔之職，疇其爵邑」。又雲：太后下詔「以召陵、新息二縣戶二萬八千益封莽，復其後嗣疇其爵邑」「莽讓還益封疇爵邑事」。又雲：陳崇奏「孝宣皇帝顯著霍光增戶命疇封者三人」。《莽傳》數條，與《宣帝紀》所稱，可以互證。《後漢書.祭遵傳》：範升上疏，追稱遵曰：「昔高祖班爵割地，與下分功，著録勛臣，頌其德美。生則寵以殊禮，死則疇其爵邑，世無絶嗣，丹書鐵券，傳於無窮。」章懷注：「疇，等也言功臣死後，子孫襲封，世世與先人等。」章懷此注，即本前書《音義》，是世世相傳爲疇古有明文。又《荀彧傳》曹操上書表彧曰：「原其績效足享高爵而海內未喻其狀所受不侔其功臣誠惜之乞重平議增疇戶邑。」《魏志.荀彧傳》注引《彧別傳》，太祖表曰：「前所賞録，未副彧巍巍之勛，乞重平議，疇其戶邑。」與范史文小異。 左思《魏都賦》：「疏爵普疇。」劉注：「疇其爵邑者。」呂向注：「有功者分其爵邑疇度使當其功。」夫以疇爲等已見《史記.宋微子世家》。《書》「洪範九疇」《世家》作「鴻範九等」。于文義固協，愚則謂疇爲耕治之田《説文》。古者農不去疇《呂覽.慎大》農之子恒爲農本有世世相傳之義。後代封賞臣下亦必有土田故詔疏多用「疇其爵邑」即暗指田疇言。古人屬文皆有旨趣。故訓詁旁通無所不合。《史記.秦始皇紀》「男樂其疇女修其業」與「家業世世相傳爲疇」之語，隱隱相合。如淳本漢律，確然有據。且疇官之稱，爲疇人顯證。《史記.曆書》：「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閏餘，於是有天地神祇物類之官是謂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亂也。」物類之官即所謂疇官也。律雲：「各從其父學」尤與史文關會師古從之，當矣。 若夫訓「疇」爲「類」，古固有之。《易.否卦》九家注，《書.洪範》孔傳、鄭注，皆雲「疇，類也」。孔疏以疇爲輩類之名。《禮記.樂記》注雲：「儕，猶輩類。」《説文》雲：「儕，等輩也。」《玉篇》雲：「儕，等也，輩也，類也。」此《正義》所本。《戰國策》淳於髡曰：「夫物各有疇今髡賢者之疇也。」鮑彪注「耕治之田禾所聚也。故爲類。」此本《説文》而推衍其旨。《荀子.勸學》雲：「草木疇生，禽獸群焉，《大戴禮》作居。物各從其類也。」楊注：「疇與儔同類也。」 《齊語》注、《楚詞》疾世注、《易.否卦》疏訓疇爲匹。匹猶類也。匹字古訓偶訓配訓合訓二皆與類相近。然則疇字可以指物。《文選》嵇康《贈秀才入軍》詩「咬咬黃鳥顧疇弄音。」呂向注：「疇匹也。」此「疇」字指黃鳥。亦可以指人。星翁歷生群分類聚故謂之疇。而象緯推測往往世官而習其業。所謂父兄之教不肅而成子弟之率不勞而能者。李、如二説固並存不廢矣。 又《史記.淮陰侯傳》「其輩十三人」《漢書》作「其疇十三人」。疇即輩也。《齊語》「人與人相疇」是爲疇人根據。而疇、儔古通故王逸謂二人爲匹四人爲儔。皆與李注通貫。樂彥以疇爲疇昔之疇人爲知星之人則近于傅會于文義爲不類。 至程大昌謂古字假借，「疇人」即「籌人」，以算數得名。考《荀子.正論》至賢疇四海注謂「疇」與「籌」同則古字本通。而以漢律疇官證之終不甚合。王西莊《十七史商榷》以爲樂官亦曰「疇人」不必定屬治算數正《演繁露》之非。夫樂官稱疇人此語不知何所本。按王粲《七釋》雲「七盤陳於廣庭疇人儼其齊俟。」束皙《補亡》詩序雲「皙與同業疇人肄修鄉飲之禮」然所詠之詩或有義無辭，音樂取節闕而不備。據此則習禮習詩、習樂皆可謂之疇人又不專指治曆者也。錢竹汀先生曰「如氏家業世世相傳之解最爲精當。」疇之言傳也。《西都賦》「農服先疇之畎畝。」疇之義本於農而凡世世相傳之業皆可當疇人之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