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疇人傳》

阮元 傳記
周 商高 商高,賢大夫也。周公問于商高曰:「竊聞乎大夫善數也。請問古者庖犧立周天曆度夫天不可階而升,地不可得尺寸而度,請問數安從出?」商高曰:「數之法出於方圓圓出於方方出於矩矩出於九九八十一。故折矩以爲句廣三,股修四,徑隅五。既方之外,半其一矩,環而共盤,得成三四五,兩矩共長二十有五,是謂積矩。故禹之所以治天下者,此數之所生也。」周公曰:「大哉言數!請問用矩之道。」商高曰:「平矩以正繩,偃矩以望高,覆矩以測深臥矩以知遠。環矩以爲圓,合矩以爲方。方屬地,圓屬天,天圓地方。方數爲典,以方出圓,笠以寫天。天青黑,地黃赤,天數之爲笠也。青黑爲表,丹黃爲裏以象天地之位。是故知地者智,知天者聖。智出於句,句出於矩,夫矩之於數其裁制萬物惟所爲耳。」周公曰:「善哉。」《周髀算經》。 論曰:方圓者,天地之德。方出於圓,圓出於矩,半其一矩,是謂句股。庖犧立周天度,數從此出。禹治天下,數之所生。蓋極句股之用,天地莫能外矣。言天者三家,以蓋天爲最古。笠以爲天,所謂蓋天是也。劉智謂顓頊造渾天,黃帝爲蓋天,蓋先於渾,是其證已。武進臧玉林琳謂此篇文句簡質,義奧精深,當是先秦古書,非後人所能托譔,可謂先得我心矣。 榮方 陳子 榮方、陳子,皆周公之後人也。榮方問於陳子曰:「今者竊聞夫子之道知日之高大,光之所照,一日所行遠近之數。人所望見四極之窮、列星之宿、天地之廣袤夫子之道皆能知之。其信有之乎?」陳子曰:「然。」榮方曰:「方雖不省,願夫子幸而説之。今若方者可教此道邪?」陳子曰:「然。此皆算術之所及。子之於算,足以知此意矣。若誠思之。」於是榮方歸而思之。數日不能得,復見陳子曰:「方思之不能得,願終請説之。」陳子曰:「坐,吾語汝。」於是榮方復坐而請。陳子説之曰「夏至南萬六千里冬至南十三萬五千里。日中立竿測影,此一者天道之數。周髀長八尺,夏至之日晷一尺六寸。髀者,股也。正晷者,句也。正南千里,句一尺五寸。正北千里,句一尺七寸。日益表南,晷日益長。候句六尺,即取竹空徑一寸,長八尺,捕影而視之,空正掩日,而日映空之孔。由此觀之率八十寸而得徑一寸。故以句爲首以髀爲股,從髀至日下六萬裡,而髀無影,從此以上至日則八萬裡。若求邪至日者,以日下爲句,日高爲股,句股各自乘並,而開方除之,得邪至日。從髀所旁至日所十萬裡。以率率之,八十裡得徑一裡,十萬裡得徑千二百五十裡。故曰日晷徑千二百五十裡。法曰,周髀長八尺,句之損益寸千里。故曰:極者,天廣袤也。今立表高八尺以望極,其句一丈三寸。由此觀之,則從周北十萬三千里而至極下。」榮方曰:「周髀者何?」陳子曰:「古時天子治周,此數望之從周,故曰周髀。髀者,表也。日夏至南萬六千里,日冬至南十三萬五千里,日中無影。以此觀之從南至夏至之日中十一萬九千里,北至其夜半亦然,凡徑二十三萬八千里。此夏至日道之徑也,其周七十一萬四千里。從夏至之日中,至冬至之日中,十一萬九千里。北至極下亦然,則從極南至冬至之日中二十三萬八千里,從極北至其夜半亦然,凡徑四十七萬六千里。此冬至日道徑也,其周百四十二萬八千里。從春秋分之日中,北至極下十七萬八千五百里,從極下北至其夜半亦然,凡徑三十五萬七千里,週一百七萬一千里。故曰月之常道,緣宿日道亦與宿正。南至夏至之日中,北至冬至之夜半,南至冬至之日中,北至夏至之夜半,亦徑三十五萬七千里,週一百七萬一千里。春分之日夜分以至秋分之日夜分極下常有日光。秋分之日夜分,以至春分之日夜分,極下常無日光。故春秋分之日夜分之時,日光所照適至極,陰陽之分等也。冬至夏至者,日道發斂之所生也,至晝夜長短之所極。春秋分者,陰陽之修晝夜之象。晝者陽夜者陰。春分以至秋分,晝之象。秋分以至春分,夜之象。故春秋分之日中,光之所照北極,下夜半日光之所照,亦南至極,此日夜分之時也。故曰日照四旁,各十六萬七千里。人所望見,遠近宜如日光所照。從周所望,見北過極六萬四千里,南過冬至之日三萬二千里。夏至之日中光,南過冬至之日中光四萬八千里。南過人所望見萬六千里,北過周十五萬一千里,北過極四萬八千里。冬至之夜半,日光南不至人目所見七千里不至極下七萬一千里,夏至之日中,與夜半日光九萬六千里過極相接。冬至之日中,與夜半日光不相及十四萬二千里,不至極下七萬一千里。夏至之日正,東西望直周東西日下,至週五萬九千五百九十八裡半。冬至之日正,東西方不見日,以算求之日下,至週二十一萬四千五百五十七裡半。凡此數者,日道之發斂。冬至夏至觀律之數,聽鐘之音。冬至晝夜至夜差數,及日光所還,觀之四極,徑八十一萬裡,週二百四十三萬裡。從周南至日照處三十萬二千里,周北至日照處五十萬八千里,東西各三十九萬一千六百八十三裡半。周在天中南十萬三千里,故東西短。中徑二萬六千六百三十二裡有奇。周北五十萬八千里。冬至日十三萬五千里,冬至日道徑四十七萬六千里,周百四十二萬八千里。日光四極,當周東西各三十九萬一千六百八十三裡有奇。」《周髀算經》及注。 論曰:以句股量天,始見于《周髀》。後人踵事增修,愈推愈密,而乃嗤古率爲觕疏,毋乃既成大輅而棄椎輪耶?歐邏巴測天專恃三角八綫,所謂三角,即古之句股也。伏讀聖祖仁皇帝禦製《三角形論》曰:「論者謂今法古法不同,殊不知原自中國,流傳西土,毋庸歧視。」大哉王言,非星翁術士所能與知也。 孫子 孫子,著《算經》三卷。序曰:「夫算者天地之經緯,群生之元首。五常之本末,陰陽之父母。星辰之建號,三光之表裏。五行之準平,四時之終始。萬物之祖宗,六藝之綱紀,群倫之聚散。考二氣之升降,推寒暑之迭運,步遠近之殊同。觀天道精微之肇基,察地理縱橫之長短。采神祇之所在,極成敗之符驗。窮道德之理,究性命之情。立規矩,準方圓謹法度,約尺寸。立權衡平輕重剖豪釐析黍累。歷億載而不朽施八極而無疆。散之不可勝究斂之不盈掌握。嚮之者富有餘,背之者貧且窶。心開者幼沖而即悟,意閉者皓首而難精。夫欲學之者必務量能,揆己志在所專,如是則焉有不成者哉。」《孫子算經》。 論曰:朱竹垞彝尊以《孫子算經》爲孫武作。戴東原震以書中有「長安、洛陽相去」,及「佛書二十九章」語,斷爲漢明帝以後人。余考韋曜《博奕論.枯棋》三百注,引邯鄲淳蓺經,謂棋局十七道,而孫子乃雲棋局十九道,則其人當更在漢以後矣。然術數之書,類多附益。如卷末推孚婦所生男女,鄙陋荒誕,必非孫子正文。或恐傳習孫子者,轉展增加,失其本真。今但題作孫子,不稱孫武,而附於週末,以志闕疑。其書詳説乘除開方,可以考見古人從橫布算之式。下卷「物不知數,三三數之,五五數之,七七數之」一問,爲《九章》所未及,宋秦道古《數學九章》大衍求一法,蓋出於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