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年十二,以父德任爲輦郎。既冠,以行修飭擢爲諫大夫。是時,宣帝循武帝故事,招選名儒俊材置左右。更生以通達能屬文辭,與王襃、張子僑等並進對,獻賦頌凡數十篇。上復興神僊方術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鴻寶苑祕書》。書言神僊使鬼物爲金之術,及鄒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見,而更生父德,武帝時治淮南獄得其書。更生幼而讀誦,以爲奇,獻之,言黃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鑄作事,費甚多,方不驗。上乃下更生吏,吏劾更生鑄僞黃金,繫當死。更生兄陽城侯安民上書,入國戶半,贖更生罪。上亦奇其材,得踰冬減死論。會初立《穀梁春秋》徵更生受《穀梁》,講論《五經》於石渠。復拜爲郎中給事黃門,遷散騎諫大夫給事中。
元帝初即位,太傅蕭望之爲前將軍,少傅周堪爲諸吏光祿大夫,皆領尚書事,甚見尊任。更生年少於望之、堪,然二人重之薦更生宗室忠直明經有行擢爲散騎宗正給事中,與侍中金敞拾遺於左右。四人同心輔政,患苦外戚許、史在位放縱而中書宦官弘恭、石顯弄權。望之、堪、更生議,欲白罷退之。未白而語泄遂爲許、史及恭、顯所譖愬,堪、更生下獄及望之皆免官。語在《望之傳》。其春地震,夏,客星見昴、捲舌間。上感悟,下詔賜望之爵關內侯,奉朝請。秋,徵堪、向,欲以爲諫大夫,恭、顯白皆爲中郎。冬,地復震。時恭、顯、許、史子弟侍中諸曹,皆側目於望之等,更生懼焉,乃使其外親上變事。【略】
書奏,恭、顯疑其更生所爲白請考姦詐。辭果服遂逮更生繫獄下太傅韋玄成、諫大夫貢禹,與廷尉雜考。劾更生前爲九卿,坐與望之、堪謀排車騎將軍高、許、史氏侍中者,毀離親戚,欲退去之,而獨專權。爲臣不忠,幸不伏誅,復蒙恩徵用,不悔前過,而教令人言變事,誣罔不道。更生坐免爲庶人。而望之亦坐使子上書自冤前事,恭、顯白令詣獄置對。望之自殺。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周堪爲光祿勳,堪弟子張猛光祿大夫給事中,大見信任。恭、顯憚之,數譖毀焉。更生見堪、猛在位,幾己得復進,懼其傾危,乃上封事諫曰:
臣前幸得以骨肉備九卿,奉法不謹,乃復蒙恩。竊見災異並起,天地失常,徵表爲國。欲終不言,念忠臣雖在甽畝,猶不忘君,惓惓之義也。況重以骨肉之親,又加以舊恩未報乎!欲竭愚誠,又恐越職,然惟二恩未報,忠臣之義,一抒愚意,退就農畝,死無所恨。
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衆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篇《韶》九成,而鳳皇來儀;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四海之內,靡不和寧。及至周文開基西郊雜遝衆賢罔不肅和,崇推讓之風以銷分爭之訟。文王既沒,周公思慕歌詠文王之德其《詩》曰:「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當此之時,武王、周公繼政,朝臣和於內,萬國驩於外,故盡得其驩心,以事其先祖。其《詩》曰:「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來也。諸侯和於下,天應報於上,故《周頌》曰「降福穰穰」,又曰「飴我釐麰」。釐麰,麥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獲天助也。
下至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詩人疾而憂之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衆小在位而從邪議,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詩》曰「歙歙訿訿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君子獨處守正,不橈衆枉,勉彊以從王事則反見憎毒讒愬,故其《詩》曰:「密勿從事,不敢告勞,無罪無辜,讒口嗸嗸!」當是之時,日月薄蝕而無光,其《詩》曰:「朔日辛卯,日有蝕之,亦孔之醜!」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天變見於上,地變動於下,水泉沸騰,山谷易處。其《詩》曰:「百川沸騰,山塚卒崩高岸爲穀,深谷爲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霜降失節不以其時其《詩》曰:「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言民以是爲非,甚衆大也。此皆不和,賢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後,天下大亂,篡殺殃禍並作,厲王奔彘,幽王見殺。至乎平王末年,魯隱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離不和,出奔於魯,而《春秋》爲諱,不言來奔,傷其禍殃自此始也。是後尹氏世卿而專恣,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陁二,彗星三見夜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一火災十四。長狄入三國五石隕墜六鶂退飛多麋,有蜮、蜚,鸜鵒來巢者,皆一見。晝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實。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殺菽。大雨雹。雨雪靁霆失序相乘。水、旱、饑、蝝、螽、螟蠭午並起。當是時,禍亂輒應,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也。周室多禍:晉敗其師於貿戎;伐其郊;鄭傷桓王;戎執其使,衛侯朔召不往,齊逆命而助朔;五大夫爭權,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復興。
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衆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游寬容,使得並進。今賢不肖渾殽,白黑不分,邪正雜糅,忠讒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膠戾乖剌,更相讒愬,轉相是非。傳授增加,文書紛糾,前後錯繆,毀譽渾亂。所以營或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分曹爲黨,往往羣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權藉勢之人,子弟鱗集於朝,羽翼陰附者衆,輻湊於前,毀譽將必用,以終乖離之咎。是以日月無光,雪霜夏隕,海水沸出,陵谷易處,列星失行,皆怨氣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軌跡,循詩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頌,猶卻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來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異,無孔子之救,猶不能解紛,況甚於《春秋》乎?
原其所以然者,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以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譖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羣枉之門。讒邪進則衆賢退,羣枉盛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則政日亂,故爲否。否者,閉而亂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則政日治,故爲泰。泰者,通而治也。《詩》又雲「雨雪麃麃,見晛聿消」,與《易》同義。昔者鯀、共工、驩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周公與管、蔡並居周位,當是時,迭進相毀,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孔子與季、孟偕仕於魯,李斯與叔孫俱宦於秦,定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污辱至今。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固而不移。《詩》雲「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篤也。《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踰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今二府奏佞讇不當在位,歷年而不去。故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
是以羣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流言飛文譁於民間。故《詩》雲:「憂心悄悄,慍於羣小。」小人成羣,誠足慍也。昔孔子與顔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爲朋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爲比周。何則?忠於爲國,無邪心也。故賢人在上位,則引其類而聚之於朝,《易》曰「飛龍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則思與其類俱進,《易》曰「拔茅茹以其彙,征吉」。在上則引其類,在下則推其類,故湯用伊尹,不仁者遠,而衆賢至,類相致也。今佞邪與賢臣並在交戟之內,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歙歙訿訿,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而孔子有兩觀之誅,然後聖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跡察兩觀之誅,覽《否》《泰》之卦觀雨雪之詩,歷周、唐之所進以爲法,原秦、魯之所消以爲戒,考祥應之福,省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詖之聚,杜閉羣枉之門,廣開衆正之路,決斷狐疑,分別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衆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
臣幸得託肺附,誠見陰陽不調,不敢不通所聞。竊推《春秋》災異,以(効)〔救〕今事一二,條其所以,不宜宣洩。臣謹重封昧死上。
恭、顯見其書,愈與許、史比而怨更生等。堪性公方,自見孤立遂直道而不曲。是歲夏寒,日青無光,恭、顯及許、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內重堪,又患衆口之寖潤無所取信。時長安令楊興以材能幸常稱譽堪。上欲以爲助乃見問興:「朝臣齗齗不可光祿勳,何(也)〔邪〕?」興者傾巧士,謂上疑堪,因順指曰:「堪非獨不可於朝廷自州裡亦不可也。臣見衆人聞堪前與劉更生等謀毀骨肉,以爲當誅,故臣前言堪不可誅傷,爲國養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誅?今宜奈何?」興曰:「臣愚以爲可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師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於是疑。會城門校尉諸葛豐亦言堪、猛短,上因發怒免豐。語在其傳。又曰:「豐言堪、猛貞信不立,朕閔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効其左遷堪爲河東太守猛槐裡令。」
顯等專權日甚。後三歲餘,孝宣廟闕災,其晦,日有蝕之。於是上召諸前言日變在堪、猛者責問,皆稽首謝。乃因下詔曰:「河東太守堪,先帝賢之,命而傅朕。資質淑茂,道術通明;論議正直,秉心有常,發憤悃愊,信有憂國之心。以不能阿尊事貴,孤特寡助抑厭遂退卒不克明。往者衆臣見異,不務自修,深惟其故,而反晻昧説天託咎此人。朕不得已,出而試之,以彰其材,堪出之後,大變仍臻,衆亦嘿然。堪治未期年,而三老官屬有識之士詠頌其美,使者過郡,靡人不稱。此固足以彰先帝之知人,而朕有以自明也。俗人乃造端作基,非議詆欺,或引幽隱,非所宜明,意疑以類,欲以陷之,朕亦不取也。朕迫於俗,不得專心,乃者天著大異,朕甚懼焉。今堪年衰歲暮,恐不得自信,排於異人,將安究之哉?其徵堪詣行在所。」拜爲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猛復爲太中大夫給事中。顯幹尚書〔事〕,尚書五人,皆其黨也。堪希得見,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瘖,不能言而卒。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更生傷之,乃著《疾讒》、《擿要》、《救危》及《世頌》凡八篇依興古事悼己及同類也。遂廢十餘年。
成帝即位,顯等伏辜,更生乃復進用,更名向。向以故九卿召拜爲中郎,使領護三輔都水。數奏封事,遷光祿大夫。是時帝元舅陽平侯王鳳爲大將軍秉政,倚太后,專國權,兄弟七人皆封爲列侯。時數有大異,向以爲外戚貴盛,鳳兄弟用事之咎。而上方精於《詩》《書》,觀古文,詔向領校中《五經》祕書。向見《尚書.洪範》,箕子爲武王陳五行陰陽休咎之應。向乃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跡行事,連傳禍福,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爲鳳兄弟起此論也然終不能奪王氏權。
久之,營起昌陵數年不成復還歸延陵制度泰奢。向上疏諫曰:【略】
書奏,上甚感向言,而不能從其計。
向睹俗彌奢淫,而趙、衛之屬起微賤,踰禮制。向以爲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故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可法則,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爲《列女傳》,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説苑》凡五十篇奏之。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上雖不能盡用,然內嘉其言,常嗟歎之。
時上無繼嗣,政由王氏出,災異漫甚。向雅奇陳湯智謀,與相親友,獨謂湯曰:「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甚)〔盛〕,其漸必危劉氏。吾幸得同姓末屬,絫世蒙漢厚恩,身爲宗室遺老,歷事三主。上以我先帝舊臣,每進見常加優禮,吾而不言孰當言者?」向遂上封事極諫曰:【略】
書奏,天子召見向歎息悲傷其意謂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以向爲中壘校尉。
向爲人簡易無威儀,廉靖樂道,不交接世俗,專積思於經術,晝誦書傳,夜觀星宿,或不寐達日。元延中,星孛東井,蜀郡岷山崩雍江。向惡此異,語在《五行志》。懷不能已,復上奏,其辭曰:
臣聞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敖;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紂。《詩》曰「殷監不遠,在夏後之世」,亦言湯以桀爲戒也。聖帝明王常以敗亂自戒,不諱廢興,故臣敢極陳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
謹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蝕三十六,襄公尤數,率三歲五月有奇而壹食。漢興訖竟寧,孝景帝尤數,率三歲一月而一食。臣向前數言日當食,今連三年比食。自建始以來,二十歲間而八食,率二歲六月而一發,古今罕有。異有小大希稠,佔有舒疾緩急,而聖人所以斷疑也。《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昔孔子對魯哀公,並言夏桀、殷紂暴虐天下,故曆失則攝提失方,孟陬無紀,此皆易姓之變也。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時,日月薄食山陵淪亡,辰星出於四孟,太白經天而行無雲而雷枉矢夜光,熒惑襲月㜸火燒宮野禽戲廷都門內崩長人見臨洮,石隕於東郡,星孛大角,大角以亡。觀孔子之言,考暴秦之異,天命信可畏也。及項籍之敗,亦孛大角。漢之入秦,五星聚於東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惠時有雨血日食於衝滅光星見之異。孝昭時有泰山臥石自立上林僵柳復起,大星如月西行,衆星隨之,此爲特異。孝宣興起之表,天狗夾漢而西,久陰不雨者二十餘日,昌邑不終之異也。皆著於《漢紀》。觀秦、漢之易世,覽惠、昭之無後,察昌邑之不終,視孝宣之紹起,天之去就豈不昭昭然哉高宗、成王亦有雊雉拔木之變能思其故,故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復風之報。神明之應,應若景嚮,世所同聞也。
臣幸得託末屬,誠見陛下有寬明之德,冀銷大異,而興高宗、成王之聲,以崇劉氏,故豤豤數奸死亡之誅。今日食尤屢,星孛東井,攝提炎及紫宮,有識長老莫不震動,此變之大者也。其事難一二記,故《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是以設卦指爻,而復説義。《書》曰「伻來以圖」,天文難以相曉臣難圖上,猶須口説然後可知願賜清燕之閒,指圖陳狀。
上輒入之,然終不能用也。向每召見,數言公族者國之枝葉,枝葉落則本根無所庇廕:方今同姓疏遠,母黨專政,祿去公室,權在外家,非所以彊漢宗,卑私門。保守社稷,安固後嗣也。
向自見得信於上,故常顯訟宗室,譏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發於至誠。上數欲用向爲九卿輒不爲王氏居位者及丞相禦史所持故終不遷。居列大夫官前後三十餘年,年七十二卒。卒後十三歲而王氏代漢。向三子皆好學:長子伋,以《易》教授,官至郡守;中子賜,九卿丞,蚤卒:少子歆,最知名。
歆字子駿,少以通《詩》《書》能屬文召見成帝,待詔宦者署,爲黃門郎。河平中,受詔與父向領校祕書,講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向死後,歆復爲中壘校尉。
哀帝初即位,大司馬王莽舉歆宗室有材行,爲侍中太中大夫,遷騎都尉、奉車光祿大夫,貴幸。復領《五經》,卒父前業。歆乃集六藝羣書,種別爲《七略》。語在《藝文志》。
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時詔向受《穀梁春秋》,十餘年大明習。及歆校祕書,見古文《春秋》《左氏傳》,歆大好之。時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與歆共校經傳。歆略從咸及丞相翟方進受,質問大義。初《左氏傳》多古字古言,學者傳訓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傳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理備焉。歆亦湛靖有謀,父子俱好古,博見彊志,過絶於人。歆以爲左丘明好惡與聖人同,親見夫子,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後,傳聞之與親見之,其詳略不同。歆數以難向,向不能非間也,然猶自持其《穀梁》義。及歆親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皆列於學官。哀帝令歆與《五經》博士講論其義,諸博士或不肯置對,歆因移書太常博士,責讓之曰:
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興,聖帝明王,累起相襲,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禮樂不正,道之難全也如此。是故孔子憂道之不行,歷國應聘。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乃得其所修《易》序《書》製作《春秋》以紀帝王之道。及夫子沒而微言絶,七十子終而大義乖。重遭戰國,棄籩豆之禮,理軍旅之陳,孔氏之道抑,而孫吳之術興。陵夷至於暴秦,燔經書,殺儒士,設挾書之法,行是古之罪,道術由是遂滅。漢興,去聖帝明王遐遠,仲尼之道又絶,法度無所因襲。時獨有一叔孫通略定禮儀,天下唯有《易》下,未有它書。至孝惠之世,乃除挾書之律,然公卿大臣絳、灌之屬咸介胄武夫,莫以爲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朝錯從伏生受《尚書》。《尚書》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絶,今其書見在,時師傳讀而已。《詩》始萌牙。天下衆書往往頗出,皆諸子傳説,猶廣立於學官,爲置博士。在漢朝之儒,唯賈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後鄒、魯、梁、趙頗有《詩》、《禮》、《春秋》先師皆起於建元之間。當此之時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爲《雅》或爲《頌》相合而成。《泰誓》後得,博士集而讀之。故詔書稱曰:「禮壞樂崩,書缺簡脫朕甚閔焉。」時漢興已七八十年,離於全經,固已遠矣。
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爲宮而得古文於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書》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多者二十餘通,臧於祕府,伏而未發。孝成皇帝閔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祕臧,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經或脫簡,傳或間編。傳問民間,則有魯國(柏)〔桓〕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識者之所惜閔,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絶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説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於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莫知其原。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妬嫉,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抑此三學,以《尚書》爲備,謂左氏爲不傳《春秋》,豈不哀哉!
今聖上德通神明,繼統揚業,亦閔文學錯亂學士若茲雖昭其情猶依違謙讓,樂與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詔,試《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銜命,將以輔弱扶微與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廢遺。今則不然深閉固距而不肯試猥以不誦絶之,欲以杜塞餘道,絶滅微學。夫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此乃衆庶之所爲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數家之事,皆先帝所親論,今上所考視,其古文舊書,皆有徵驗,外內相應,豈苟而已哉!
夫禮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猶愈於野乎?往者博士《書》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皇帝猶復廣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義雖相反,猶並置之。何則?與其過而廢之也,寧過而立之。傳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志其大者,不賢者志其小者。」今此數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義,豈可偏絶哉!若必專己守殘,黨同門,妬道真違明詔失聖意以陷於文吏之議,甚爲二三君子不取也。
其言甚切,諸儒皆怨恨。是時名儒光祿大夫龔勝以歆移書上疏深自罪責,願乞骸骨罷。及儒者師丹爲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亂舊章非毀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廣道術,亦何以爲非毀哉?」歆由是忤執政大臣,爲衆儒所訕,懼誅,求出補吏,爲河內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後復轉在涿郡,歷三郡守。數年,以病免官,起家復爲安定屬國都尉。會哀帝崩,王莽持政,莽少與歆俱爲黃門郎,重之,白太后。太后留歆爲右曹太中大夫,遷中壘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紅休侯。典儒林史蔔之官,考定律曆,著《三統曆譜》。
初,歆以建平元年改名秀,字穎叔雲。及王莽篡位,歆爲國師,後事皆在《莽傳》。
贊曰仲尼稱「材難不其然與」自孔子後,綴文之士衆矣,唯孟軻、孫況,董仲舒、司馬遷、劉向、揚雄。此數公者,皆博物洽聞,通達古今,其言有補於世。傳曰「聖人不出,其間必有命世者焉」,豈近是乎?劉氏《洪範論》發明《大傳》,著天人之應;《七略》剖判藝文,總百家之緒:《三統曆譜》考步日月五星之度。有意其推本之也。嗚虖向言山陵之戒於今察之,哀哉指明梓柱以推廢興昭矣豈非直諒多聞古之益友與!
《漢書》
漢 班固 傳記
《漢書》 班固 漢 漢 C2天學家總部 傳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