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永字子雲,長安人也。父吉,爲衛司馬使送郅支單於侍子爲郅支所殺語在《陳湯傳》。永少爲長安小史後博學經書。建昭中,御史大夫繁延壽聞其有茂材,除補屬,舉爲太常丞,數上疏言得失。
建始三年冬,日食地震同日俱發詔舉方正直言極諫之士太常陽城侯劉慶忌舉永待詔公車。對曰:
陛下秉至聖之純德,懼天地之戒異,飭身修政納問公卿又下明詔帥舉直言,燕見紬繹,以求咎愆,使臣等得造明朝,承聖問。臣材朽學淺,不通政事。竊聞明王即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則庶徵序於下,日月理於上;如人君淫溺後宮,般樂游田,五事失於躬,大中之道不立則咎徵降而六極至。凡災異之發,各象過失,以類告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之分,地震蕭牆之內,二者同日俱發,以丁寧陛下,厥咎不遠,宜厚求諸身。意豈陛下志在閨門,未卹政事,不慎舉錯,婁失中與?內寵大盛,女不遵道,嫉妒專上妨繼嗣與?古之王者廢五事之中失夫婦之紀,妻妾得意謁行於內勢行於外至覆傾國家或亂陰陽。昔襃姒用國,宗周以喪;閻妻驕扇,日以不臧。此其效也。經曰:「皇極,皇建其有極。」傳曰:「皇之不極,是謂不建,時則有日月亂行。」
陛下踐至尊之祚爲天下主,奉帝王之職以統羣生,方內之治亂,在陛下所執。誠留意於正身,勉強於力行,損燕私之閒以勞天下,放去淫溺之樂,罷歸倡優之關,絶卻不享之義,慎節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禮而動,躬親政事,致行無倦,安服若性。經曰:「繼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
夫妻之際,王事綱紀,安危之機,聖王所致慎也。昔舜飭正二女,以崇至德;楚莊忍絶丹姬,以成伯功;幽王惑於襃姒,周德降亡;魯桓脅於齊女,社稷以傾。誠修後宮之政明尊卑之序,貴者不得嫉妬專寵,以絶驕嫚之端抑襃、閻之亂,賤者鹹得秩進,各得厥職,以廣繼嗣之統,息《白華》之怨,後宮親屬,饒之以財,勿與政事,以遠皇父之類,損妻黨之權,未有閨門治而天下亂者也。
治遠自近始,習善在左右。昔龍筦納言,而帝命惟允;四輔既備,成王靡有過事。誠敕正左右齊栗之臣,戴金貂之飾執常伯之職者皆使學先王之道,知君臣之義濟濟謹孚無敖戲驕恣之過則左右肅艾羣僚仰法化流四方。經曰「亦惟先正克左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
治天下者尊賢考功則治,簡賢違功則亂。誠審思治人之術,歡樂得賢之福,論材選士,必試於職,明度量以程能,考功實以定德,無用比周之虛譽,毋聽寖潤之譖愬則抱功修職之吏無蔽傷之憂比周邪僞之徒不得即工小人日銷俊艾日隆。經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又曰:「九德鹹事,俊艾在官。」未有功賞得於前衆賢布於官而不治者也。
堯遭洪水之災,天下分絶爲十二州,制遠之道微而無乖畔之難者,德厚恩深,無怨於下也。秦居平土,一夫大呼而海內崩析者,刑罰深酷,吏行殘賊也。夫違天害德,爲上取怨於下,莫甚乎殘賊之吏。誠放退殘賊酷暴之吏〔錮〕廢勿用,益選溫良上德之士以親萬姓,平刑釋冤以理民命,務省繇役,毋奪民時,薄收賦稅,毋殫民財,使天下黎元鹹安家樂業,不苦踰時之役,不患苛暴之政,不疾酷烈之吏,雖有唐堯之大災,民無離上之心。經曰:「懷保小人,惠於鰥寡。」未有德厚吏良而民畔者也。
臣聞災異,皇天所以譴告人君過失,猶嚴父之明誡。畏懼敬改,則禍銷福降;忽然簡易,則咎罰不除。經曰:「饗用五福,畏用六極。」傳曰:「六沴作見,若不共禦,六罰既侵,六極其下。」今三年之間,災異鋒起,小大畢具,所行不享上帝,上帝不豫,炳然甚著。不求之身,無所改正,疏舉廣謀,又不用其言,是循不享之跡,無謝過之實也,天責愈深。此五者,王事之綱紀,南面之急務,唯陛下留神。
對奏,天子異焉,特召見永。
其夏,皆令諸方正對策,語在《杜欽傳》。永對畢,因曰:「臣前幸得條對災異之效,禍亂所極,言關於聖聰。書陳於前,陛下委棄不納,而更使方正對策,背可懼之大異,問不急之常論,廢承天之至言,角無用之虛文,欲末殺災異,滿讕誣天,是故皇天勃然發怒,甲己之間暴風三溱,拔樹折木,此天至明不可欺之效也。」上特復問永,永對曰:「日食地震,皇后貴妾專寵所致。」語在《五行志》。
是時,上初即位,謙讓委政元舅大將軍王鳳,議者多歸咎焉。永知鳳方見柄用,陰欲自託,乃復曰:
方今四夷賓服,皆爲臣妾,北無薰粥冒頓之患,南無趙佗、呂嘉之難,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諸侯大者乃食數縣,漢吏制其權柄不得有爲,亡吳、楚、燕、梁之勢。百官盤五,親疏相錯,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屬屬,小心畏忌,無重合、安陽、博陸之亂。三者無毛髮之辜,不可歸咎諸舅。此欲以政事過差丞相父子、中尚書宦官,檻塞大異,皆瞽説欺天者也。竊恐陛下舍昭昭之白過,忽天地之明戒,聽晻昧之瞽説,歸咎乎無辜,倚異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
陛下即位,委任遵舊,未有過政。元年正月,白氣較然起乎東方,至其四月,黃濁四塞,覆冒京師,申以大水,著以震蝕。各有占應,相爲表裏,百官庶事無所歸倚,陛下獨不怪與?白氣起東方賤人將興之表也;黃濁冒京師,王道微絶之應也。夫賤人當起而京師道微,二者已醜。陛下誠深察愚臣之言,致懼天地之異,長思宗廟之計,改往反過,抗湛溺之意,解偏駮之愛,奮乾剛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進,猶尚未足也,急復益納宜子婦人,毋擇好醜,毋避嘗字,毋論年齒。推法言之,陛下得繼嗣於微賤之間,乃反爲福。得繼嗣而已,母非有賤也。後宮女史使令有直意者,廣求於微賤之間,以遇天所開右,慰釋皇太后之憂慍解謝上帝之譴怒,則繼嗣蕃滋,災異訖息。陛下則不深察愚臣之言,忽於天地之戒,咎根不除,水雨之災,山石之異,將發不久;發則災異已極,天變成形,臣雖欲捐身關策,不及事已。
疏賤之臣,至敢直陳天意,斥譏帷幄之私,欲問離貴後盛妾,自知忤心逆耳,必不免於湯鑊之誅。此天保右漢家,使臣敢直言也。三上封事,然後得召;待詔一旬,然後得見。夫由疏賤納至忠,甚苦;由至尊聞天意,甚難。語不可露,願具書所言,因侍中奏陛下,以示腹心大臣。腹心大臣以爲非天意,臣當伏妄言之誅;即以爲誠天意也,奈何忘國家大本,背天意而從欲!唯陛下省察熟念,厚爲宗廟計。
時對者數十人,永與杜欽爲上第焉。上皆以其書示後宮。後上嘗賜許皇后書,采永言以責之,語在《外戚傳》。
永既陰爲大將軍鳳説矣,能實最高,由是擢爲光祿大夫。【略】
數年,出爲安定太守,時上諸舅皆修經書,任政事。平阿侯譚年次當繼大將軍鳳輔政,尤與永善。陽朔中,鳳薨。鳳病困,薦從弟御史大夫音以自代。上從之,以音爲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而平阿侯譚位特進,領城門兵。永聞之,與譚書曰:「君侯躬周召之德,執管晏之操,敬賢下士,樂善不倦,宜在上將久矣,以大將軍在故抑鬱於家,不得舒憤。今大將軍不幸蚤薨,絫親疏,序材能,宜在君侯。拜吏之日,京師士大夫悵然失望。此皆永等愚劣,不能襃揚萬(一)〔分〕。屬聞以特進領城門兵,是則車騎將軍秉政雍容於內,而至戚賢舅執管籥於外也。愚竊不爲君侯喜。宜深辭職,自陳淺薄不足以固城門之守,收太伯之讓,保謙謙之路,闔門高枕,爲知者首。願君侯與博覽者參之,小子爲君侯安此。」譚得其書大感,遂辭讓不受領城門職。由是譚、音相與不平。
永遠爲郡吏,恐爲音所危,病滿三月危。音奏請永補營軍司馬,永數謝罪自陳,得轉爲長史。
音用從舅越親輔政威權損於鳳時。永復説音曰「將軍履上將之位食膏腴之都,任周召之職,擁天下之樞,可謂富貴之極,人臣無二,天下之責四而至矣,將何以居之?宜夙夜孳孳,執伊尹之彊德,以守職匡上,誅惡不避親愛,舉善不避仇讎,以章至公,立信四方。篤行三者,乃可以長堪重任,久享盛寵。太白出西方六十日,法當參天,今已過期,尚在桑榆之間,質弱而行遲,形小而光微。熒惑角怒明大,逆行守尾。其逆,常也;守尾,變也。意豈將軍忘湛漸之義,委曲從順,所執不彊,不廣用士,尚有好惡之忌,蕩蕩之德未純,方與將相大臣乖離之萌也?何故始襲司馬之號,俄而金火並有此變?上天至明,不虛見異,唯將軍畏之慎之,深思其故,改求其路,以享天意。」音猶不平,薦永爲護菀使者。
音薨成都侯商代爲大司馬衛將軍永乃遷爲涼州刺史。奏事京師訖當之部,時有黑龍見東萊,上使尚書問永,受所欲言。永對曰:【略】
成帝性寬而好文辭,又久無繼嗣,數爲微行,多近幸小臣,趙、李從微賤專寵,皆皇太后與諸舅夙夜所常憂。至親難數言,故推永等使因天變而切諫,勸上納用之。永自知有丙應,展意無所依違,每言事輒見答禮。至上此對,上大怒。衛將軍商密擿永令發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過交道廐者勿追。禦史不及永還,上意亦解,自悔。明年,徵永爲太中大夫,遷光祿大夫給事中。
元延元年,爲北地太守。時災異尤數,永當之官,上使衛尉淳於長受永所欲言。永對曰:
臣永幸得以愚朽之材爲太中大夫,備拾遺之臣,從朝者之後,進不能盡思納忠輔宣聖德,退無被堅執鋭討不義之功,猥蒙厚恩,仍遷至北地太守。絶命隕首,身膏(草野)〔野草〕不足以報塞萬分。陛下聖德寬仁,不遺易忘之臣垂周文之聽,下及芻蕘之愚,有詔使衛尉受臣永所欲言。臣聞事君之義,有言責者盡其忠,有官守者修其職。臣永幸得免於言責之辜,有官守之任,當畢力遵職,養綏百姓而已,不宜復關得失之辭。忠臣之於上,志在過厚,是故遠不違君,死不忘國。昔史魚既沒,餘忠未訖,委柩後寢,以屍達誠;汲黯身外思內,發憤舒憂,遺言李息。經曰:「雖爾身在外,乃心無不在王室。」臣永幸得給事中出入三年,雖執干戈守邊垂,思慕之心常存於省闥,是以敢越郡吏之職,陳累年之憂。
臣聞天生蒸民,不能相治,爲立王者以統理之,方制海內非爲天子,列土封疆非爲諸侯,皆以爲民也。垂三統,列三正,去無道,開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王者躬行道德承順天地博愛仁恕恩及行葦籍稅取民不過常法宮室車服不踰制度事節財足黎庶和睦則卦氣理效五徵時序,百姓壽考,庶屮蕃滋,符瑞並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窮奢極欲,湛湎荒淫,婦言是從,誅逐仁賢,離逖骨肉,羣小用事,峻刑重賦,百姓愁怨,則卦氣悖亂,咎徵著郵,上天震怒,災異婁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潰,水泉踴出,妖孽並見,茀星耀光,饑饉薦臻,百姓短折,萬物天傷。終不改寤,惡洽變備,不復譴告,更命有德。《詩》雲:「乃眷西顧,此惟予宅。」
夫去惡奪弱,遷命賢聖,天地之常經,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質有修短,時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業,當陽數之標季,涉三七之節紀,遭《無妄》之卦運,直百六之災阸。三難異科,雜焉同會。建始元年以來二十載間羣災大異交錯鋒起多於《春秋》所書。八世著記久不塞除重以今年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三朝之會,四月丁酉四方衆星白晝流隕,七月辛未彗星橫天。乘三難之際會,畜衆多之災異,因之以饑饉,接之以不贍。彗星,極異也,土精所生,流隕之應出於飢變之後,兵亂作矣,厥期不久,隆德積善,懼不克濟。內則爲深宮後庭將有驕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敗,北宮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閒之處徵舒、崔杼之亂;外則爲諸夏下土將有樊並、蘇令、陳勝、項梁奮臂之禍。內亂朝暮,日戒諸夏,舉兵以火角爲期。安危之分界,宗廟之至憂,臣永所以破膽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後變見於上,可不致慎。【略】
對奏,天子甚感其言。
永於經書,汎爲疏達,與杜欽、杜鄴略等,不能洽浹如劉向父子及揚雄也。其於天官、《京氏易》最密,故善言災異,前後所上四十餘事,略相反覆,專攻上身與後宮而已。黨於王氏,上亦知之,不甚親信也。
永所居任職,爲北地太守歲餘,衛將軍商薨,曲陽侯根爲票騎將軍,薦永,徵入爲大司農。歲餘,永病,三月,有司奏請免。故事,公卿病,輒賜告,至永獨即時免。數月,卒於家。本名並,以尉氏樊並反,更名永雲。
《漢書》
漢 班固 傳記
《漢書》 班固 漢 漢 C2天學家總部 傳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