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

南朝宋 範曄 傳記
竇融字周公,扶風平陵人也。七世祖廣國,孝文皇后之弟,封章武侯。融高祖父,宣帝時以吏二千石自常山徙焉。融早孤。王莽居攝中,爲強弩將軍司馬,東擊翟義,還攻槐裡,以軍功封建武男。女弟爲大司空王邑小妻。家長安中,出入貴戚,連結閭裡豪傑,以任俠爲名;然事母兄,養弱弟,內修行義。王莽末,青、徐賊起,太師王匡請融爲助軍,與共東征。 及漢兵起,融復從王邑敗於昆陽下,歸〔長安。漢兵)長驅入關,王邑薦融,拜爲波水將軍,賜黃金千斤,引兵至新豐。莽敗,融以軍降更始大司馬趙萌,萌以爲校尉甚重之薦融爲钜鹿太守。 融見更始新立,東方尚擾,不欲出關,而高祖父嘗爲張掖太守,從祖父爲護羌校尉,從弟亦爲武威太守,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獨謂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帶河爲固,張掖屬國精兵萬騎,一旦緩急杜絶河津,足以自守,此遺種處也。」兄弟皆然之。融於是日往守萌,辭讓钜鹿,圖出河西。萌爲言更始乃得爲張掖屬國都尉。融大喜,即將家屬而西。既到,撫結雄傑,懷輯羌虜,甚得其歡心,河西翕然歸之。 是時酒泉太守梁統、金城太守庫鈞、張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並州郡英俊,融皆與爲厚善。及更始敗,融與梁統等計議曰:「今天下擾亂,未知所歸。河西鬥絶在羌胡中,不同心勠力則不能自守;權鈞力齊,復無以相率。當推一人爲大將軍,共全五郡,觀時變動。」議既定,而各謙讓,鹹以融世任河西爲吏,人所敬向,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是時武威太守馬期、張掖太守任仲並孤立無黨,乃共移書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綬去。於是以梁統爲武威太守,史苞爲張掖太守,竺曾爲酒泉太守,辛肜爲敦煌太守,厙鈞爲金城太守。融居屬國,領都尉職如故,置從事監察五郡。河西民俗質樸,而融等政亦寬和,上下相親,晏然富殖。修兵馬,習戰射,明烽燧之警,羌胡犯塞,融輒自將與諸郡相救,皆如符要,每輒破之。其後匈奴懲乂,稀復侵寇,而保塞羌胡皆震服親附,安定、北地、上郡流人避凶飢者歸之不絶。 融等遙聞光武即位,而心欲東向,以河西隔遠,未能自通。時隗囂先稱建武年號,融等從受正朔囂皆假其將軍印綬。囂外順人望,內懷異心,使辯士張玄遊説河西曰:「更始事業已成尋復亡滅此一姓不再興之效。今即有所主便相係屬,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後有危殆,雖悔無及。今豪傑競逐,雌雄未決,當各據其土宇,與隴、蜀合從,高可爲六國,下不失尉佗。」融等於是召豪傑及諸太守計議,其中智者皆曰:「漢承堯運,歷數延長。今皇帝姓號見於圖書,自前世博物道術之士穀子雲、夏賀良等,建明漢有再受命之符,言之久矣,故劉子駿改易名字,冀應其占。及莽末,道士西門君惠言劉秀當爲天子,遂謀立子駿。事覺被殺,出謂百姓觀者曰:『劉秀真汝主也。』皆近事暴者,智者所共見也。除言天命,且以人事論之:今稱帝者數人,而洛陽土地最廣,甲兵最彊,號令最明。觀符命而察人事,它姓殆未能當也。」諸郡太守各有賓客,或同或異。融小心精詳,遂決策東向。五年夏,遣長史劉鈞奉書獻馬。 先是,帝聞河西完富地接隴、蜀常欲招之以逼囂、述,亦發使遺融書,遇鈞於道,即與俱還。帝見鈞歡甚,禮饗畢,乃遣令還,賜融璽書曰:「制詔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屬國都尉;勞鎮守邊五郡,兵馬精彊,倉庫有蓄,民庶殷富,外則折挫羌胡內則百姓蒙福。威德流聞,虛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長史所奉書獻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諸事具長史所見,將軍所知。王者迭興,千載一會。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亦宜以時定。天下未並,吾與爾絶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效尉佗制七郡之計。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己事而已。今以黃金二百斤賜將軍,便宜輒言。」因授融爲涼州牧。 璽書既至,河西鹹驚,以爲天子明見萬裡之外,網羅張立之情。融即復遣鈞上書曰:「臣融竊伏自惟,幸得託先後末屬,蒙恩爲外戚,累世二千石。至臣之身,復備列位,假歷將帥,守持一隅。以委質則易爲辭,以納忠則易爲力。書不足以深達至誠,故遣劉鈞口陳肝膽。自以底裏上露,長無纖介。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三分鼎足之權,任囂、尉佗之謀竊自痛傷。臣融雖無識猶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可背真舊之主事姦僞之人;廢忠貞之節,爲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求無冀之利。此三者雖問狂夫,猶知去就,而臣獨何以用心!謹遺同産弟友詣闕,口陳區區。」友至高平會囂反叛道絶馳還,遣司馬席封閒行通書。帝復遣席封賜融、友書,所以尉藉之甚備。 融既深知帝意,乃與隗囂書責讓之曰:「伏惟將軍國富政修,士兵懷附。親遇戹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守節不回承事本朝後遣伯春、委身於國,無疑之誠,於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爲此也。而忿悁之閒,改節易圖,君臣分爭上下接兵。委成功,造難就去從義爲橫謀百年累之一朝毀之,豈不惜乎!殆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融竊痛之!當今西州地埶局迫,人兵離散,易以輔人,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反,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夫負虛交而易強禦,恃遠救而輕近敵,未見其利也。融聞智者不危衆以舉事,仁者不違義以要功。今以小敵大,於衆何如?棄子徼功,於義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節也。及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謂吏士何?忍而棄之,謂留子何?自兵起以來,轉相攻擊,城郭皆爲兵墟,生人轉於溝壑。今其存者,非鋒刃之餘,則流亡之孤。迄今傷痍之體未愈,哭泣之聲尚聞。幸賴天運少還,而(大)將軍復重於難,是使積痾不得遂瘳,幼孤將復流離,其爲悲痛,尤足湣傷,言之可爲酸鼻!庸人且猶不忍,況仁者乎?融聞爲忠甚易,得宜實難。憂人大過,以德取怨,知且以言獲罪也。區區所獻,唯將軍省焉。」囂不納。融乃與五郡太守共砥厲兵馬,上疏請師期。 帝深嘉美之,乃賜融以外屬圖及太史公《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列傳》。詔報曰:「每追念外屬,孝景皇帝出自竇氏,定王,景帝之子,朕之所祖。昔魏其一言,繼統以正,長君、少君尊奉師傅;修成淑德,施及子孫,此皇太后神靈,上天祐漢也。從天水來者寫將軍所讓隗囂書,痛入骨髓。畔臣見之,當股慄慙愧,忠臣則酸鼻流涕,義士則曠若發矇,非忠孝慤誠,孰能如此?豈其德薄者所能剋堪囂自知失河西之助,族禍將及,欲設閒離之説,亂惑真心,轉相解搆,以成其姦。又京師百僚不曉國家及將軍本意,多能採取虛僞,誇誕妄談,令忠孝失望,傳言乖實。毀譽之來,皆不徒然,不可不思。今關東盜賊已定,大兵今當悉西,將軍其抗厲威武,以應期會。」融被詔,即與諸郡守將兵入金城。 初,更始時,先零羌封何諸種殺金城太守,居其郡,隗囂使使賂遺封何,與共結盟,欲發其衆。融等因軍出,進擊封何,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得牛馬羊萬頭,穀數萬斛因並河揚威武伺候車駕。時大兵未進融乃引還。 帝以融信効著明,益嘉之。詔右扶風修理融父墳塋,祠乙太牢。數馳輕使,致遺四方珍羞。梁統乃使人刺殺張玄,遂與囂絶,皆解所假將軍印綬。七年夏,酒泉太守竺曾以弟報怨殺人而去郡,融承制拜曾爲武鋒將軍更以辛肜代之。 秋,隗囂發兵寇安定,帝將自西征之,先戒融期。會遇雨,道斷,且囂兵已退乃止。融至姑臧被詔罷歸。融恐大兵遂久不出乃上書曰:「隗囂聞車駕當西,臣融東下,士衆騷動,計且不戰。囂將高峻之屬皆欲逢迎大軍,後聞兵罷,峻等復疑。囂揚言東方有變,西州豪桀遂復附從。囂又引公孫述將,令守突門。臣融孤弱,介在其閒,雖承威靈,宜速救助。國家當其前,臣融促其後,緩急迭用,首尾相資,囂埶排迮,不得進退,此必破也。若兵不早進,久生持疑,則外長寇讎,內示困弱,復令讒邪得有因緣,臣竊憂之。惟陛下哀憐!」帝深美之。 八年夏,車駕西征隗囂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虜小月氏等步騎數萬,輜重五千餘兩,與大軍會高平第一。融先遣從事問會見儀適,是時軍旅代興,諸將與三公交錯道中,或背使者交私語。帝聞融先問禮儀,甚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會,引見融等,待以殊禮。拜弟友爲奉車都尉,從弟士太中大夫。遂共進軍,囂衆大潰,城邑皆降。帝高融功,下詔以安豐、陽泉、蓼、(安)安風四縣封融爲安豐侯,弟友爲顯親侯。遂以次封諸將帥:武鋒將軍竺曾爲助義侯,武威太守梁統爲成義侯,張掖太守史苞爲襃義侯,金城太守庫鈞爲輔義侯,酒泉太守辛肜爲扶義侯。封爵既畢,乘輿東歸,悉遣融等西還所鎮。 融以兄弟並受爵位,久專方面,懼不自安,數上書求代。詔報曰:「吾與將軍如左右手耳,數執謙退,何不曉人意?勉循士民,無擅離部曲。」 及隴、蜀平,詔融與五郡太守奏事京師,官屬賓客相隨,駕乘千餘兩,馬牛羊被野。融到,詣洛陽城門,上涼州牧、張掖屬國都尉、安豐侯印綬,詔遣使者還侯印綬。引見,就諸侯位,賞賜恩寵,傾動京師。數月,拜爲冀州牧,十餘日,又遷大司空。融自以非舊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召會進見,容貌辭氣卑恭已甚,帝以此愈親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數辭讓爵位,因侍中金遷口達至誠。又上疏曰:「臣融年五十三。有子年十五,質性頑鈍。臣融朝夕教導以經蓺,不得令觀天文,見讖記。誠欲令恭肅畏事,恂恂循道,不願其有才能,何況乃當傳以連城廣土,享故諸侯王國哉?」因復請閒求見,帝不許。後朝罷,逡巡席後,帝知欲有讓遂使左右傳出。它日會見,迎詔融曰:「日者知公欲讓職還土故命公暑熱且自便。今相見宜論它事勿得復言。」融不敢重陳請。 二十年,大司徒戴涉坐所舉人盜金下獄,帝以三公參職,不得已乃策免融。明年,加位特進。二十三年,代陰興行衛尉事,特進如故,又兼領將作大匠。弟友爲城門校尉,兄弟並典禁兵。融復乞骸骨,輒賜錢帛,太官致珍奇。及友卒,帝湣融年衰,遣中常侍、中謁者即其臥內強進酒食。 融長子穆,尚內黃公主,代友爲城門校尉。穆子勳,尚東海恭王彊女沘陽公主,友子固,亦尚光武女涅陽公主。顯宗即位,以融從兄子林爲護羌校尉。竇氏一公,兩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與並時。自祖及孫,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數,於親戚、功臣中莫與爲比。【略】 論曰:寶融始以豪俠爲名拔起風塵之中以投天隙。遂蟬蛻王侯之尊終膺卿相之位,此則徼功趣埶之士也。及其爵位崇滿,至乃放遠權寵,恂恂似若不能已者,又何智也當獨詳味此子之風度,雖經國之術無足多談,而進退之禮良可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