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

南朝宋 範曄 傳記
鄭興字少贛河南開封人也。少學《公羊春秋》。晚善《左氏傳》,遂積精深思,通達其旨,同學者皆師之。天鳳中,將門人從劉歆講正大義,歆美興才,使撰條例、章句、傳詁,及校《三統歷》。 更始立,以司直李松行丞相事,先入長安,松以興爲長史,令還奉迎遷都。更始諸將皆山東人,鹹勸留洛陽。興説更始曰:「陛下起自荊楚,權政未施,一朝建號,而山西雄桀爭誅王莽,開關郊迎者,何也?此天下同苦王氏虐政,而思高祖之舊德也。今久不撫之,臣恐百姓離心,盜賊復起矣。《春秋》書『齊小白入齊』,不稱侯,未朝廟故也。今議者欲先定赤眉而後入關,是不識其本而爭其末,恐國家之守轉在函穀,雖臥洛陽,庸得安枕乎?」更始曰:「朕西決矣。」拜興爲諫議大夫,使安集關西及朔方、涼、益三州,還拜涼州刺史。會天水有反者,攻殺郡守,興坐免。 時赤眉入關,東道不通,興乃西歸隗囂,〔囂〕虛心禮請,而興恥爲之屈,稱疾不起。囂矜己自飾,常以爲西伯復作,乃與諸將議自立爲王。興聞而説囂曰:「《春秋傳》雲:『口不道忠信之言爲嚚,耳不聽五聲之和爲聾。』閒者諸將集會,無乃不道忠信之言;大將軍之聽,無乃阿而不察乎?昔文王承積德之緒,加之以睿聖,三分天下,尚服事殷。及武王即位,八百諸侯不謀同會,皆曰『紂可伐矣」,武王以未知天命,還兵待時。高祖征伐累年,猶以沛公行師。今令德雖明,世無宗周之祚,威略雖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舉未可之事,昭速禍患,無乃不可乎?惟將軍察之。」囂竟不稱王。後遂廣置職位,以自尊高。興復止囂曰:「夫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當制也。孔子曰:『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不可以假人者,亦不可以假於人也。無益於實,有損於名,非尊上之意也。」囂病之而止。 及囂遣子恂入侍,將行興因恂求歸葬父母囂不聽而徙興舍益其秩禮。興入見囂曰:「前遭赤眉之亂,以將軍僚舊,故敢歸身明德。幸蒙覆載之恩,復得全其性命。興聞事親之道,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奉以周旋,弗敢失墜。今爲父母未葬,請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親爲餌無禮甚矣。將軍焉用之」囂曰「囂將不足留故邪?」興曰:「將軍據七郡之地,擁羌胡之衆,以戴本朝,德莫厚焉,威莫重焉。居則爲專命之使,入必爲鼎足之臣。興,從俗者也,不敢深居屏處,因將軍求進,不患不達,因將軍求入,何患不親,此興之計不逆將軍者也。興業爲父母請,不可以已,願留妻子獨歸葬,將軍又何猜焉?」囂曰:「幸甚。」促爲辨裝,遂令與妻子俱東。時建武六年也。 侍御史杜林先與興同寓隴右,乃薦之曰:「竊見河南鄭興,執義堅固,敦悅《詩》《書》,好古博物,見疑不惑,有公孫僑、觀射父之德,宜侍帷幄,典職機密。昔張仲在周,燕翼宣王,而詩人悅喜。惟陛下留聽少察,以助萬分。」乃徵爲太中大夫。 明年三月晦,日食。興因上疏曰: 《春秋》以天反時爲災,地反物爲妖,人反德爲亂,亂則妖災生。往年以來,讁咎連見,意者執事頗有闕焉。案《春秋》「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傳曰:「日過分而未至,三辰有災,於是百官降物,君不舉,避移時樂奏鼓祝用幣,史用辭。」今孟夏,純乾用事陰氣未作其災尤重。夫國無善政,則讁見日月,變咎之來,不可不慎,其要在因人之心,擇人處位也。堯知鯀不可用而用之者,是屈己之明,因人之心也。齊桓反政而相管仲,晉文歸國而任郤穀者,是不私其私,擇人處位也。今公卿大夫多舉漁陽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而不以時定,道路流言,鹹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則人位謬矣。願陛下上師唐、虞,下覽齊、晉,以成屈己從衆之德,以濟羣臣讓善之功。 夫日月交會,數應在朔而頃年日食每多在晦。先時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則臣下促迫故行疾也。今年正月繁霜,自爾以來,率多寒日,此亦急咎之罰。天於賢聖之君,猶慈父之於孝子也,丁寧申戒,欲其反政,故災變仍見,此乃國之福也。今陛下高明而羣臣惶促,宜留思柔剋之政垂意《洪範》之法,博採廣謀,納羣下之策。 書奏,多有所納。 帝嘗問興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興對曰:「臣不爲讖。」帝怒曰:「卿之不爲讖,非之邪?」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興數言政事,依經守義,文章溫雅,然以不善讖故不能任。 九年,使監征南、積弩營於津鄉,會征南將軍岑彭爲刺客所殺,興領其營遂與大司馬吳漢俱擊公孫述。述死詔興留屯成都。頃之侍御史舉奏興奉使私買奴婢坐左轉蓮勺令。是時喪亂之餘郡縣殘荒興方欲築城郭修禮教以化之,會以事免。 興好古學,尤明《左氏》、《周官》長於歷數,自杜林、桓譚、衛宏之屬,莫不斟酌焉。世言《左氏》者多祖於興,而賈逵自傳其父業,故有鄭、賈之學。興去蓮勺,後遂不復仕,客授閿鄉,三公連辟不肯應,卒於家。子衆。 衆字仲師。年十二,從父受《左氏春秋》,精力於學,明《三統歷》,作《春秋難記條例》,兼通《易》、《詩》,知名於世。建武中,皇太子及山陽王荊,因虎賁中郎將梁松以縑帛聘請衆,欲爲通義,引籍出入殿中。衆謂松曰:「太子儲君,無外交之義,漢有舊防,蕃王不宜私通賓客。」遂辭不受。松復風衆以「長者意,不可逆」。衆曰「犯禁觸罪不如守正而死。」太子及荊聞而奇之亦不強也。及梁氏事敗賓客多坐之唯衆不染於辭。 永平初,辟司空府,以明經給事中,再遷越騎司馬,復留給事中。是時北匈奴遣使求和親。八年,顯宗遣衆持節使匈奴。衆至北庭,虜欲令拜,衆不爲屈。單於大怒,圍守閉之,不與水火,欲脅服衆。衆拔刀自誓,單於恐而止,乃更發使隨衆還京師。朝議復欲遣使報之,衆上疏諫曰:「臣伏聞北單於所以要致漢使者,欲以離南單於之衆,堅三十六國之心也。又當揚漢和親,誇示鄰敵,令西域欲歸化者局促狐疑,懷土之人絶望中國耳。漢使既到,便偃蹇自信。若復遣之,虜必自謂得謀,其羣臣駮議者不敢復言。如是,南庭動搖,烏桓有離心矣。南單于久居漢地,具知形埶,萬分離析,旋爲邊害。今幸有度遼之衆揚威北垂雖勿報荅,不敢爲患。」帝不從,復遣衆。衆因上言:「臣前奉使不爲匈奴拜,單於恚恨,故遣兵圍臣。今復銜命,必見陵折。臣誠不忍持大漢節對氈裘獨拜。如令匈奴遂能服臣將有損大漢之強。」帝不聽衆不得已既行在路連上書固爭之。詔切責衆,追還繫廷尉,會赦歸家。 其後帝見匈奴來者,問衆與單於爭禮之狀,皆言匈奴中傳衆意氣壯勇,雖蘇武不過。乃復召衆爲軍司馬,使與虎賁中郎將馬廖擊車師。至敦煌,拜爲中郎將,使護西域。會匈奴脅車師,圍戊己校尉,衆發兵救之。遷武威太守,謹修邊備,虜不敢犯。遷左馮翊,政有名跡。 建初六年,代鄧彪爲大司農。是時肅宗議復鹽鐵官,衆諫以爲不可。詔數切責至被奏劾衆執之不移。帝不從。在位以清正稱。其後受詔作《春秋刪》十九篇。八年,卒官。 子安世亦傳家業爲長樂、未央廐令。延光中安帝廢太子爲濟陰王安世與太常桓焉、太僕來歷等共正議諫爭。及順帝立,安世已卒,追賜錢帛,除子亮爲郎。衆曾孫公業,自有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