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

南朝宋 範曄 傳記
劉陶字子奇,一名偉,潁川潁陰人,濟北貞王勃之後。陶爲人居簡,不脩小節。所與交友,必也同志。好尚或殊,富貴不求合;情趣苟同,貧賤不易意。同宗劉愷,以雅德知名,獨深器陶。 時大將軍梁冀專朝而桓帝無子,連歲荒飢,災異數見。陶時遊太學,乃上疏陳事曰: 臣聞人非天地無以爲生,天地非人無以爲靈,是故帝非人不立,人非帝不寧。夫天之與帝,帝之與人,猶頭之與足,相須而行也。伏惟陛下年隆德茂,中天稱號,襲常存之慶,循不易之制,目不視鳴條之事,耳不聞檀車之聲,天災不有痛於肌膚,震食不即損於聖體,故蔑三光之謬,輕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拾暴秦之敝,追亡周之鹿,合散扶傷,克成帝業。功既顯矣,勤亦至矣。流福遺祚,至於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軌,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國柄,使羣醜刑隸,芟刈小民,彫敝諸夏,虐流遠近,故天降衆異,以戒陛下。陛下不悟,而競令虎豹窟於麑場,豺狼乳於春囿。斯豈唐諮禹、稷,益典朕虞,議物賦土蒸民之意哉?又(令)〔今〕牧守長吏,上下交競:封豕長蛇,蠶食天下:貨殖者爲窮冤之魂,貧餒者作飢寒之鬼,高門獲東觀之辜,豐室羅妖叛之罪;死者悲於窀穸,生者戚於朝野:是愚臣所爲諮嗟長懷歎息者也。且秦之將亡,正諫者誅,諛進者賞,嘉言結於忠舌,國命出於讒口,擅閻樂於鹹陽,授趙高以車府。權去已而不知,威離身而不顧。古今一揆,成敗同埶。願陛下遠覽強秦之傾,近察哀、平之變,得失昭然,禍福可見。 臣又聞危非仁不扶亂非智不救故武丁得傅説以消鼎雉之災周宣用申、甫,以濟夷、厲之荒。竊見故冀州刺史南陽朱穆,前烏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貞高絶俗。穆前在冀州,奉憲操平,摧破姦黨,掃清萬裡。膺歷典牧守,正身率下及掌戎馬威揚朔北。斯實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也。宜還本朝挾輔王室,上齊七燿,下鎮萬國。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猶冰霜見日必至消滅。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書奏不省。 時有上書言人以貨輕錢薄,故至貧困,宜改鑄大錢。事下四府羣僚及太學能言之士。陶上議曰: 聖王承天制物,與人行止,建功則衆悅其事,興戎而師樂其旅。是故靈臺有子來之人,武旅有鳧藻之士,皆奉合時宜動順人道也。臣伏讀鑄錢之詔平輕重之議,訪覃幽微,不遺窮賤,是以藿食之人謬延逮及。 蓋以爲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民飢。夫生養之道,先食後(民)〔貨〕。是以先王觀象育物,敬授民時,使男不逋畝,女不下機。故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是言之,食者乃有國之所寶,生民之至貴也。竊見比年已來,良苗盡於蝗螟之口,杼柚空於公私之求,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豈謂錢貨之厚薄,銖兩之輕重哉?就使當今沙礫化爲南金,瓦石變爲和玉,使百姓渴無所飲,飢無所食,雖皇羲之純德,唐虞之文明,猶不能以保蕭牆之內也。蓋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飢,故食爲至急也。議者不達農殖之本,多言鑄冶之便,或欲因緣行詐,以賈國利。國利將盡,取者爭競,造鑄之端於是乎生。蓋萬人鑄之,一人奪之,猶不能給;況今一人鑄之,則萬人奪之乎?雖以陰陽爲炭,萬物爲銅,役不食之民,使不飢之士,猶不能足無猒之求也。夫欲民殷財阜,要在止役禁奪,則百姓不勞而足。陛下聖德,湣海內之憂戚,傷天下之艱難,欲鑄錢齊貨以救其敝,此猶養魚沸鼎之中,棲鳥烈火之上。水木本魚鳥之所生也,用之不時,必至燋爛。願陛下寬鍥薄之禁,後冶鑄之議,聽民庶之謡吟,問路叟之所憂,瞰三光之文耀,視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國家大事,粲然皆見,無有遺惑者矣。【略】 帝竟不鑄錢。 後陶舉孝廉,除順陽長。縣多姦猾,陶到官,宣募吏民有氣力勇猛,能以死易生者,不拘亡命姦臧,於是剽輕劒客之徒過晏等十餘人,皆來應募。陶責其先過,要以後效使各結所厚少年,得數百人皆嚴兵待命。於是覆案姦軌,所發若神。以病免,吏民思而歌之曰:「邑然不樂,思我劉君。何時復來,安此下民。」 陶明《尚書》、《春秋》,爲之訓詁。推三家《尚書》及古文,是正文字七百餘事,名曰《中文尚書》。 頃之,拜侍御史。靈帝宿聞其名,數引納之。時钜鹿張角僞託大道,妖惑小民,陶與奉車都尉樂松、議郎袁貢連名上疏言之,曰:「聖王以天下耳目爲視聽,故能無不聞見。今張角支黨不可勝計。前司徒楊賜奏下詔書,切勑州郡,護送流民,會賜去位不復捕録。雖會赦令,而謀不解散。四方私言,雲角等竊入京師,覘視朝政鳥聲獸心,私共鳴呼。州郡忌諱,不欲聞之,但更相告語,莫肯公文。宜下明詔,重募角等,賞以國土。有敢回避,與之同罪。」帝殊不悟,方詔陶次第《春秋》條例。明年,張角反亂,海內鼎沸,帝思陶言,封中陵鄉侯,三遷尚書令。以所舉將爲尚書,難與齊列,乞從宂散,拜侍中。以數切諫,爲權臣所憚,徙爲京兆尹。到職,當出脩宮錢直千萬,陶既清貧,而恥以錢買職,稱疾不聽政。帝宿重陶才,原其罪,徵拜諫議大夫。 是時天下日危,寇賊方熾陶憂致崩亂復上疏曰:「臣聞事之急者不能安言,心之痛者不能緩聲。竊見天下前遇張角之亂,後遭邊章之寇,每聞羽書告急之聲,心灼內熱,四體驚竦。今西羌逆類,私署將帥,皆多段熲時吏,曉習戰陳識知山川,變詐萬端。臣常懼其輕出河東、馮詡,鈔西軍之後,東之函穀,據阸高望。今果已攻河東,恐遂轉更豕突上京。如是則南道斷絶,車騎之軍孤立,關東破膽,四方動搖,威之不來,叫之不應,雖有田單、陳平之策,計無所用。臣前驛馬上便宜,急絶諸郡賦調,冀尚可安。事付主者,留連至今,莫肯求問。今三郡之民皆以奔亡,南出武關,北徙壺谷,冰解風散,唯恐在後。今其存者尚十三四軍吏士民悲愁相守,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無一前鬭生之計。西寇浸前,去營咫尺,胡騎分佈,已至諸陵。將軍張溫,天性精勇,而主者旦夕迫促,軍無後殿,假令失利,其敗不救。臣自知言數見厭,而言不自裁者,以爲國安則臣蒙其慶,國危則臣亦先亡也。謹復陳當今要急八事,乞須臾之閒,深垂納省。」其八事,大較言天下大亂,皆由宦官。宦官事急,共讒陶曰:「前張角事發,詔書示以威恩,自此以來,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靜,而陶疾害聖政,專言妖孼。州郡不上,陶何緣知?疑陶與賊通情。」於是收陶,下黃門北寺獄,掠按日急。陶自知必死,對使者曰:「朝廷前封臣雲何?今反受邪譖。恨不與伊、呂同疇,而以三仁爲輩。」遂閉氣而死,天下莫不痛之。 陶著書數十萬言又作《七曜論》、《匡老子》、《反韓非》、《復孟軻》,及上書言當世便事、條教、賦、奏、書、記、辯疑,凡百餘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