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

陳壽 傳記
高堂隆字升平,泰山平陽人,魯高堂生後也。少爲諸生,泰山太守薛悌命爲督郵。郡督軍與悌爭論,名悌而呵之。隆按劍叱督軍曰:「昔魯定見侮,仲尼歷階;趙彈秦箏,相如進缶。臨臣名君,義之所討也。」督軍失色,悌驚起止之。後去吏,避地濟南。 建安十八年,太祖召爲丞相軍議掾,後爲歷城侯徽文學,轉爲相。徽遭太祖喪,不哀,反遊獵馳騁;隆以義正諫,甚得輔導之節。黃初中,爲堂陽長,以選爲平原王傅。王即尊位,是爲明帝。以隆爲給事中、博士、駙馬都尉。帝初踐阼,羣臣或以爲宜響會,隆曰:「唐、虞有遏密之哀,高宗有不言之思,是以至德雍熙,光于四海。」以爲不宜爲會,帝敬納之。遷陳留太守。犢民酉牧,年七十餘,有至行,舉爲計曹掾;帝嘉之,特除郎中以顯焉。徵隆爲散騎常侍,賜爵關內侯。 青龍中,大治殿舍,西取長安大鐘。隆上疏曰「昔周景王不儀刑文、武之明德,忽公旦之聖制,既鑄大錢,又作大鐘,單穆公諫而弗聽,泠州鳩對而弗從,遂迷不反,周德以衰,良史記焉,以爲永鑒。然今之小人,好説秦、漢之奢靡以盪聖心,求取亡國不度之器,勞役費損,以傷德政,非所以興禮樂之和,保神明之休也。」是日,帝幸上方,隆與卞蘭從。帝以隆表授蘭,使難隆曰:「興衰在政,樂何爲也?化之不明,豈鐘之罪?」隆曰:「夫禮樂者,爲治之大本也。故簫韶九成,鳳皇來儀,雷鼓六變,天神以降,政是以平,刑是以錯,和之至也。新聲發響,商辛以隕大鐘既鑄周景以弊存亡之機恒由斯作安在廢興之不階也?君舉必書古之道也,作而不法何以示後?聖王樂聞其闕,故有箴規之道忠臣願竭其節故有匪躬之義也。」帝稱善。 遷侍中,猶領太史令。崇華殿災,詔問隆:「此何咎?於禮,寧有祈禳之義乎?」隆對曰:「夫災變之發皆所以明教誡也惟率禮脩德可以勝之。《易傳》曰:『上不儉,下不節,孽火燒其室。』又曰:『君高其臺,天火爲災。』此人君苟飾宮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應之以旱,火從高殿起也。上天降鑒,故譴告陛下陛下宜增崇人道,以答天意。昔太戊有桑穀生於朝,武丁有雊雉登於鼎,皆聞災恐懼,側身脩德,三年之後,遠夷朝貢,故號曰中宗、高宗。此則前代之明鑒也。今案舊占,災火之發,皆以臺榭宮室爲誡。然今宮室之所以充廣者,實由宮人猥多之故。宜簡擇留其淑懿,如周之制,罷省其餘。此則祖己之所以訓高宗高宗之所以享遠號也。」詔問隆「吾聞漢武帝時柏梁災而大起宮殿以厭之其義雲何?」隆對曰:「臣聞西京柏梁既災越巫陳方建章是經,以厭火祥乃夷越之巫所爲,非聖賢之明訓也。《五行志》曰:『柏梁災,其後有江充巫蟲(也)衛太子事。』如《志》之言,越巫建章無所厭也。孔子曰『災者脩類應行精祲相感以戒人君。』是以聖主覩災責躬,退而脩德,以消復之。今宜罷散民役。宮室之制,務從約節,內足以待風雨,外足以講禮儀。清埽所災之處,不敢於此有所立作,萐莆、嘉禾必生此地,以報陛下虔恭之德。豈可疲民之力竭民之財實非所以致符瑞而懷遠人也。」帝遂復崇華殿,時郡國有九龍見,故改曰九龍殿。 陵霄闕始構有鵲巢其上,帝以問隆,對曰:「《詩》雲『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今興宮室,起陵霄闕,而鵲巢之,此宮室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宮室未成,將有他姓制禦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無親,惟與善人,不可不深防,不可不深慮。夏、商之季,皆繼體也,不欽承上天之明命,惟讒諂是從,廢德適欲,故其亡也忽焉。太戊、武丁,覩災竦懼,祇承天戒,故其興也勃焉。今若休罷百役儉以足用增崇德政動遵帝則除普天之所患興兆民之所利,三王可四五帝可六豈惟殷宗轉禍爲福而已哉臣備腹心苟可以繁祉聖躬安存社稷,臣雖灰身破族,猶生之年也。豈憚忤逆之災,而令陛下不聞至言乎?」於是帝改容動色。 是歲,有星孛於大辰。隆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將營宮室則宗廟爲先廄庫爲次居室爲後。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廟之制又未如禮而崇飾居室士民失業。外人咸雲宮人之用,與興戎軍國之費,所盡略齊。民不堪命,皆有怨怒。《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輿人作頌,則嚮以五福,民怒籲嗟,則威以六極言天之賞罰,隨民言順民心也。是以臨政務在安民爲先然後稽古之化,格於上下,自古及今,未嘗不然也。夫采椽卑宮,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風也;玉臺瓊室,夏癸、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今之宮室,實違禮度,乃更建立九龍,華飾過前。天彗章灼,始起於房心,犯帝坐而幹紫微,此乃皇天子愛陛下,是以發教戒之象,始卒皆於尊位,殷勤鄭重,欲必覺寤陛下;斯乃慈父懇切之訓,宜崇孝子祗聳之禮,以率先天下,以昭示後昆,不宜有忽,以重天怒。」 時軍國多事,用法深重。隆上疏曰:「夫拓跡垂統,必俟聖明,輔世匡治,亦須良佐,用能庶績其凝而品物康乂也。夫移風易俗,宣明導化,使四表同風,回首面內德教光熙九服慕義固非俗吏之所能也。今有司務糾刑書不本大道,是以刑用而不措,俗弊而不敦”宜崇禮樂,班敍明堂,修三雍、大射、養老.營建郊廟,尊儒士,舉逸民,表章制度,改正朔,易服色,布愷悌,尚儉素,然後備禮封禪,歸功天地,使雅頌之聲盈於六合緝熙之化混於後嗣。斯蓋至治之美事不朽之貴業也。然九域之內,可揖讓而治,尚何憂哉!不正其本而救其末,譬猶棼絲,非政理也。可命群公卿士通儒,造具其事,以爲典式。」隆又以爲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異器械,自古帝王所以神明其政,變民耳目,故三春稱王,明三統也。於是敷演舊章,奏而改焉。帝從其議,改青龍五年春三月爲景初元年孟夏四月服色尚黃犧牲用白從地正也。 遷光祿勳。帝愈增崇宮殿,雕飾觀閣,鑿太行之石英,采穀城之文石,起景陽山於芳林之園,建昭陽殿於太極之北,鑄作黃龍鳳皇奇偉之獸,飾金墉、陵雲臺、陵霄闕。百役繁興,作者萬數,公卿以下至於學生,莫不展力,帝乃躬自掘土以率之。而遼東不朝。悼皇后崩。天作淫雨,冀州水出,漂沒民物。隆上疏切諫曰: 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然則士民者,乃國家之鎮也;穀帛者,乃士民之命也。穀帛非造化不育,非人力不成。是以帝耕以勸農,後桑以成服,所以昭事上帝,告虔報施也。昔在伊唐,世值陽九厄運之會,洪水滔天,使鯀治之,績用不成,乃舉文命,隨山刊木,前後歷年二十二載。災眚之甚,莫過於彼,力役之興,莫久於此,堯、舜君臣,南面而已。禹敷九州,庶士庸勳,各有等差,君子小人,物有服章。今無若時之急,而使公卿大夫並與廝徒共供事役,聞之四夷,非嘉聲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是以有國有家者,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嫗煦養育,故稱「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上下勞役,疾病凶荒,耕稼者寡,饑饉薦臻,無以卒歲;宜加湣卹,以救其困。 臣觀在昔書籍所載,天人之際,未有不應也。是以古先哲王,畏上天之明命,循陰陽之逆順,矜矜業業,惟恐有違。然後治道用興,德與神符,災異既發,懼而脩政,未有不延斯流祚者也。爰及末葉闇君荒主不崇先王之令軌不納正士之直言,以遂其情志,恬忽變戒,未有不尋踐禍難,至於顛覆者也。 天道既著,請以人道論之。夫六情五性,同在於人,嗜欲廉貞,各居其一。及其動也,交爭於心。欲彊質弱,則縱濫不禁;精誠不制,則放溢無極。夫情之所在,非好則美而美好之集,非人力不成,非穀帛不立。情苟無極則人不堪其勞,物不充其求。勞求並至,將起禍亂。故不割情無以相供。仲尼雲:「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由此觀之,禮義之制,非苟拘分,將以遠害而興治也。【略】 書奏,帝覽焉,謂中書監、令曰:「觀隆此奏,使朕懼哉!」 隆疾篤,口占上疏曰: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曾子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臣寢疾病,有增無損,常懼奄忽,忠款不昭。臣之丹誠,豈惟曾子,願陛下少垂省覽!渙然改往事之過謬,勃然興來事之淵塞,使神人嚮應,殊方慕義,四靈效珍,玉衡曜精,則三王可邁,五帝可越,非徒繼體守文而已也。 臣常疾世主莫不思紹堯、舜、湯、武之治,而蹈踵桀、紂、幽、厲之跡,莫不蚩笑季世惑亂亡國之主,而不登踐虞、夏、殷、周之軌。悲夫!以若所爲,求若所致,猶緣木求魚,煎水作冰,其不可得,明矣。尋觀三代之有天下也聖賢相承,歷載數百,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萬國鹹寧,九有有截;鹿臺之金,巨橋之粟,無所用之,仍舊南面,夫何爲哉!然癸、辛之徒,恃其旅力,知足以拒諫,才足以飾非,諂諛是尚,臺觀是崇,淫樂是好,倡優是説,作靡靡之樂,安濮上之音。上天不蠲,眷然回顧,宗國爲墟,(不)「下」夷於隸,紂縣白旗,桀放鳴條;天子之尊,湯、武有之,豈伊異人,皆明王之胄也。且當六國之時,天下殷熾,秦既兼之不脩聖道,乃構阿房之宮,築長城之守,矜誇中國,威服百蠻,天下震竦,道路以目;自謂本枝百葉,永垂洪暉,豈寤二世而滅,社稷崩圮哉?近漢孝武乘文、景之福,外攘夷狄,內興宮殿十餘年閒,天下囂然。乃信越巫,懟天遷怒,起建章之宮,千門萬戶,卒致江充妖蟲之變,至於宮室乖離,父子相殘,殃咎之毒,禍流數世。【略】 隆卒,遺令薄葬,斂以時服。 初,太和中,中護軍蔣濟上疏曰「宜遵古封禪」。詔曰:「聞濟斯言,使吾汗出流足。」事寢歷歲,後遂議脩之,使隆撰其禮儀。帝聞隆沒,歎息曰:「天不欲成吾事,高堂生舍我亡也。」子琛嗣爵。【略】 評曰:【略】。高堂隆學業脩明,志在匡君,因變陳戒,發於懇誠,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謂意過其通者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