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

北齊 魏收 傳記
崔浩,字伯淵,清河人也,白馬公玄伯之長子。少好文學博覽經史玄象陰陽百家之言無不關綜,研精義理,時人莫及。弱冠爲直郎。天興中,給事祕書,轉著作郎。太祖以其工書,常置左右。太祖季年,威嚴頗峻,宮省左右多以微過得罪,莫不逃隱,避目下之變,浩獨恭勤不怠,或終日不歸。太祖知之,輒命賜以禦粥。其砥直任時,不爲窮通改節,皆此類也。 太宗初,拜博士祭酒,賜爵武城子,常授太宗經書。每至郊祠,父子並乘軒軺,時人榮之。太宗好陰陽術數,聞浩説《易》及《洪範》五行善之,因命浩筮吉凶,參觀天文,考定疑惑。浩綜覈天人之際,舉其綱紀,諸所處決,多有應驗,恒與軍國大謀,甚爲寵密。是時,有兔在後宮,驗問門官,無從得入。太宗怪之,命浩推其咎徵。浩以爲當有隣國貢嬪嬙者,善應也。明年,姚興果獻女。 神瑞二年,秋穀不登,太史令王亮、蘇垣因華陰公主等言讖書國家當治鄴,應大樂五十年,勸太宗遷都。浩與特進周澹言於太宗曰:「今國家遷都於鄴,可救今年之飢,非長久之策也。東州之人常謂國家居廣漠之地民畜無算,號稱牛毛之衆。今留守舊都,分家南徙,恐不滿諸州之地。參居郡縣,處榛林之間,不便水土,疾疫死傷,情見事露,則百姓意沮。四方聞之,有輕侮之意,屈丐、蠕蠕必提挈而來,雲中、平城則有危殆之慮,阻隔恒、代,千里之險,雖欲救援,赴之甚難,如此則聲實俱損矣。今居北方,假令山東有變,輕騎南出,燿威桑梓之中,誰知多少?百姓見之,望塵震服。此是國家威制諸夏之長策也。至春草生,乳酪將出,兼有菜果,足接來秋,若得中熟,事則濟矣。」太宗深然之,曰:「唯此二人,與朕意同。」復使中貴人問浩、澹曰:「今既糊口無以至來秋來秋或復不熟將如之何?」浩等對曰:「可簡窮下之戶,諸州就穀,若來秋無年,願更圖也。但不可遷都。」太宗從之,於是分民詣山東三州食,出倉穀以稟之。來年遂大熟。賜浩、澹妾各一人,禦衣一襲,絹五十匹,綿五十斤。 初,姚興死之前歲也,太史奏:熒惑在匏瓜星中,一夜忽然亡失,不知所在。或謂下入危亡之國,將爲童謡妖言,而後行其災禍。太宗聞之,大驚,乃召諸碩儒十數人,令與史宮求其所詣。浩對曰:「案《春秋左氏傳》説神降於萃,其至之日,各以其物祭也。請以日辰推之,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陰雲熒惑之亡當在此二日之內。庚之興未皆主於秦辛爲西夷。今姚興據鹹陽是熒惑入秦矣。」諸人皆作色曰:「天上失星,人安能知其所詣,而妄説無徵之言。」浩笑而不應。後八十餘日,熒惑果出於東井,留守盤遊,秦中大旱赤地,昆明池水竭,童謡訛言,國內諠擾。明年,姚興死,二子交兵,三年國滅。於是諸人皆服曰:「非所及也。」 泰常元年,司馬德宗將劉裕伐姚泓,舟師自淮泗入清,欲泝河西上,假道於國。詔羣臣議之。外朝公卿鹹曰:「函穀關號曰天險。一人荷戈,萬夫不得進。裕舟船步兵,何能西入?脫我乘其後,還路甚難。若北上河岸,其行爲易。揚言伐姚,意或難測。假其水道,寇不可縱,宜先發軍斷河上流,勿令西過。」又議之內朝鹹同外計。太宗將從之。浩曰:「此非上策。司馬休之之徒擾其荊州劉裕切齒來久。今興死子劣,乘其危亡而伐之,臣觀其意,必欲入關。勁躁之人,不顧後患。今若塞其西路,裕必上岸北侵,如此則姚無事而我受敵。今蠕蠕內寇民食又乏不可發軍。發軍赴南則北寇進擊,若其救北則東州復危。未若假之水道,縱裕西入,然後興兵塞其東歸之路,所謂卞莊刺虎,兩得之勢也。使裕勝也,必德我假道之惠;令姚氏勝也,亦不失救隣之名。縱使裕得關中,縣遠難守,彼不能守,終爲我物。今不勞兵馬,坐觀成敗,關兩虎而收長久之利,上策也。夫爲國之計,擇利而爲之,豈顧婚姻,酬一女子之惠哉?假令國家棄恒山以南,裕必不能發吳越之兵與官軍爭守河北也,居然可知。」議者猶曰:「裕西入函穀,則進退路窮,腹背受敵;北上岸則姚軍必不出關助我。揚聲西行,意在北進,其勢然也。」太宗遂從羣議,遣長孫嵩發兵拒之,戰於畔城,爲裕將朱超石所敗,師人多傷。太宗聞之,恨不用浩計。【略】 三年,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經北斗,絡紫微,犯天棓,八十餘日,至漢而滅。太宗復召諸儒術士問之曰:「今天下未一,四方嶽峙,災咎之應,將在何國?朕甚畏之,盡情以言,勿有所隱。」鹹共推浩令對。浩曰:「古人有言,夫災異之生,由人而起。人無釁焉,妖不自作。故人失於下,則變見於上,天事恒象,百代不易。《漢書》載王莽篡位之前,彗星出入,正與今同。國家主尊臣卑上下有序,民無異望。唯僭晉卑削,主弱臣強,累世陵遲,故桓玄逼奪,劉裕秉權。彗孛者,惡氣之所生是爲僭晉將滅劉裕篡之之應也。」諸人莫能易浩言,太宗深然之。五年,裕果廢其主司馬德文而自立。南鎮上裕改元赦書。時太宗幸東南潟滷池射鳥,聞之,驛召浩,謂之曰:「往年卿言彗星之占驗矣,朕於今日始信天道。」 初,浩父疾篤,浩乃剪爪截髮,夜在庭中仰禱鬥極,爲父請命,求以身代,叩頭流血歲餘不息家人罕有知者。及父終居喪盡禮時人稱之。襲爵白馬公。朝廷禮儀、優文策詔、軍國書記,盡關於浩。浩能爲雜説,不長屬文,而留心於制度、科律及經術之言。作《家祭法》,次序五宗,蒸嘗之禮,豐儉之節,義理可觀。性不好老莊之書,每讀不過數十行,輒棄之,曰:「此矯誣之説,不近人情,必非老子所作。老聃習禮,仲尼所師,豈設敗法文書,以亂先王之教。袁生所謂家人筐篋中物,不可揚於王庭也。」 太宗恒有微疾,怪異屢見,乃使中貴人密問於浩曰:「《春秋》:星孛北斗,七國之君皆將有咎。今茲日蝕於胃昴,盡光趙代之分野,朕疾彌年,療治無損,恐一旦奄忽,諸子並少,將如之何?其爲我設圖後之計。」浩曰:「陛下春秋富盛,聖業方融,德以除災,幸就平愈。且天道懸遠,或消或應。昔宋景見災修德,熒惑退舍。願陛下遣諸憂虞,恬神保和,納禦嘉福,無以闇昧之説,致損聖思。必不得已,請陳瞽言。自聖化龍興,不崇儲貳,是以永興之始,社稷幾危。今宜早建東宮,選公卿忠賢陛下素所委仗者使爲即傅,左右信臣簡在聖心者以充賓友,入總萬機,出統戎政,監國撫軍,六柄在手。若此,則陛下可以優遊無爲,頤神養壽,進禦醫藥。萬歲之後,國有成主,民有所歸,則姦宄息望,旁無覬覦。此乃萬世之令典塞禍之大備也。今長皇子燾,年漸一周,明叡溫和,衆情所繫,時登儲副,則天下幸甚。立子以長,禮之大經。若須並待成人而擇,倒錯天倫,則生履霜堅冰之禍。自古以來,載籍所記,興衰存亡,尠不由此。」太宗納之。於是使浩奉策告宗廟,命世祖爲國副主,居正殿臨朝。司徒長孫嵩、山陽公奚斤、北新公安同爲左輔,坐東廂西面浩與太尉穆觀、散騎常侍丘堆爲右弼坐西廂東面。百僚總己以聽焉。太宗避居西宮,時隱而窺之,聽其決斷,大悅,謂左右侍臣曰:「長孫嵩宿德舊臣,歷事四世,功存社稷;奚斤辯捷智謀,名聞遐邇;安同曉解俗情,明練於事;穆觀達於政要,識吾旨趣;崔浩博聞強識,精於天人之會;丘堆雖無大用,然在公專謹。以此六人輔相,吾與汝曹遊行四境,伐叛柔服,可得志於天下矣。」羣臣時奏所疑,太宗曰:「此非我所知,當決之汝曹國主也。」【略】 世祖即位,左右忌浩正直,共排毀之。世祖雖知其能,不免羣議,故出浩,以公歸第。及有疑議,召而問焉。浩纖妍潔白,如美婦人。而性敏達,長於謀計。常自比張良謂己稽古過之。既得歸第,因欲修服食養性之術而寇謙之有《神中録圖新經》,浩因師之。 始光中,進爵東郡公拜太常卿。時議討赫連昌,羣臣皆以爲難,唯浩曰:「往年以來熒惑再守羽林皆成鈎已其占秦亡。又今年五星併出東方,利以西伐。天應人和,時會並集,不可失也。」世祖乃使奚斤等繫蒲阪,而親率輕騎襲其都城,大獲而還。及世祖復討昌,次其城下,收衆僞退。昌鼓譟而前,舒陣爲兩翼。會有風雨從東南來,揚沙昏冥。宦者趙倪進曰:「今風雨從賊後來,我向彼背,天不助人。又將士飢渴,願陛下攝騎避之,更待後日。」浩叱之曰:「是何言歟!千里制勝,一日之中豈得變易?賊前行不止,後巳離絶,宜分軍隱出,奄擊不意。風道在人,豈有常也!」世祖曰「善」。分騎奮擊,昌軍大潰。 初,太祖詔尚書郎鄧淵著《國記》十餘卷,編年次事,體例未成。逮于太宗,廢而不述。神䴥二年,詔集諸文人撰録國書浩及弟覽、高讜、鄧穎、晁繼、範亨、黃輔等共參著作,敘成《國書》三十卷。 是年,議擊蠕蠕,朝臣內外盡不欲行,保太后固止世祖,世祖皆不聽,唯浩讚成策略。尚書令劉潔、左僕射安原等乃使黃門侍郎仇齊推赫連昌太史張淵、徐辯説世祖曰:「今年己巳,三陰之歲,歲星襲月,太白在西方,不可舉兵。北伐必敗,雖克,不利於上。」又羣臣共贊和淵等,雲淵少時嘗諫苻堅不可南征堅不從而敗。今天時人事都不和協何可舉動世祖意不決,乃召浩令與淵等辯之。 浩難淵曰:「陽者,德也;陰者,刑也。故日蝕修德,月蝕修刑。夫王者之用刑,大則陳諸原野,小則肆之市朝。戰伐者,用刑之大者也。以此言之,三陰用兵,蓋得其類,修刑之義也。歲星襲月,年飢民流,應在他國,遠期十二年。太白行倉龍宿,於天文爲東,不妨北伐。淵等俗生,志意淺近,牽於小數不達大體,難與遠圖。臣觀天文,比年以來,月行奄昴,至今猶然。其占:『三年,天子大破旄頭之國。』蠕蠕、高車,旄頭之衆也。夫聖明禦時,能行非常之事。古人語曰:『非常之原黎民懼焉及其成功天下晏然。』願陛下勿疑也。」淵等慚而言曰:「蠕蠕荒外無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臣而使輕疾無常,難得而制,有何汲汲而苦勞士馬也?」浩曰:「淵言天時,是其所職若論形勢,非彼所知。斯乃漢世舊説常談,施之於今,不合事宜也。何以言之?夫蠕蠕者,舊是國家北邊叛隸,今誅其元惡,收其善民,令復舊役,非無用也。漠北高涼,不生蚊蚋,水草美善,夏則北遷。田牧其地,非不可耕而食也。蠕蠕子弟來降,貴者尚公主賤者將軍、大夫居滿朝列又高車號爲名騎非不可臣而畜也。夫以南人追之,則患其輕疾,於國兵則不然。何者?彼能遠走,我亦能遠逐,與之進退,非難制也。且蠕蠕往數入國,民吏震驚。今夏不乘虛掩進,破滅其國,至秋復來,不得安臥。自太宗之世,迄於今日,無歲不驚,豈不汲汲乎哉!世人皆謂淵、辯通解數術,明決成敗。臣請試之,問其西國未滅之前有何亡徵。知而不言,是其不忠:若實不知,是其無術。」時赫連昌在座,淵等自以無先言,漸赧而不能對。世祖大悅,謂公卿曰:「吾意決矣。亡國之師不可與謀,信矣哉。」而保太后猶難之,復令羣臣於保太后前評議。世祖謂浩曰:「此等意猶不伏,卿善曉之令悟。」 既罷朝,或有尤浩者曰:「今吳賊南寇而舍之北伐。行師千里,其誰不知。若蠕蠕遠遁,前無所獲,後有南賊之患,危之道也。」浩曰:「不然。今年不摧蠕蠕,則無以禦南賊。自國家並西國以來,南人恐懼,揚聲動衆以衛淮北。彼北我南,彼勞我息,其勢然矣。比破蠕蠕,往還之間,故不見其至也。何以言之?劉裕得關中,留其愛子,精兵數萬,良將勁卒,猶不能固守,舉軍盡沒。號哭之聲,至今未已。如何正當國家休明之世,士馬強盛之時,而欲以駒犢齒虎口也?設令國家與之河南,彼必不能守之。自量不能守是以必不來。若或有衆,備邊之軍耳。夫見瓶水之凍,知天下之寒;嘗肉一臠,識鑊中之味。物有其類,可推而得也。且蠕蠕恃其絶遠,謂國家力不能至,自寬來久,故夏則散衆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溫,南來寇抄。今出其慮表,攻其不備。大軍卒至,必驚駭星分,望塵奔走。牡馬護群牝馬戀駒驅馳難制不得水草未過數日則聚而困敝可一舉而滅。暫勞永逸,長久之利,時不可失也。唯患上無此意,今聖慮已決,發曠世之謀,如何止之?陋矣哉公卿也。」諸軍遂行。天師謂浩曰:「是行也如之何,果可克乎?」浩對曰:「天時形勢,必克無疑。但恐諸將瑣瑣,前後願慮,不能乘勝深入,使不全舉耳。」 及軍入其境,蠕蠕先不設備,民畜布野,驚怖四奔莫相收攝。於是分軍搜討,東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凡所俘虜及獲畜産車廬,彌漫山澤,蓋數百萬。高車殺蠕蠕種類,歸降者三十餘萬落。虜遂散亂矣。世祖沿弱水西行,至涿邪山諸大將果疑深入有伏兵,勸世祖停止不追。天師以浩曩日之言固勸世祖窮討,不聽。後有降人言蠕蠕大檀先被疾不知所爲乃焚燒穹廬科車自載,將數百人入山南走。民畜窘聚,方六十裡中,無人領統。相去百八十裡,追軍不至,乃徐徐西遁,唯此得免。後聞涼州賈胡言,若復前行二日,則盡滅之矣。世祖深恨之。大軍既還,南賊竟不能動,如浩所量。 浩明識天文,好觀星變。常置金銀銅鋌於酢器中,令青,夜有所見即以鋌畫紙作字以記其異。世祖每幸浩第,多問以異事。或倉卒不及束帶,奉進蔬食,不暇精美。世祖爲舉匕箸,或立嘗而旋。其見寵愛如此。於是引浩出入臥內,加侍中、特進、撫軍大將軍、左光録大夫,賞謀謨之功。世祖從容謂浩曰:「卿才智淵博,事朕祖考,忠著三世,朕故延卿自近。其思盡規諫,匡予弼予,勿有隱懷。朕雖當時遷怒,若或不用,久久可不深思卿言也。」因令歌工歷頌群臣,事在《長孫道生傳》。又召新降高車渠帥數百人,賜酒食於前。世祖指浩以示之,曰:「汝曹視此人,尫纖懦弱,手不能彎弓持矛,其胸中所懷,乃踰於甲兵。朕始時雖有征討之意,而慮不自決,前後克捷,皆此人導吾令至此也。」乃敕諸尚書曰:「凡軍國大計,卿等所不能決,皆先諮浩,然後施行。」【略】 時方士祁纖奏立四王,以日東西南北爲名,欲以致禎吉,除災異。詔浩與學士議之。浩對曰:「先王建國以作蕃屏不應假名以爲其福。夫日月運轉,周歷四方,京都所居,在於其內,四王之稱,實奄邦畿,名之則逆,不可承用。」先是,纖奏改代爲萬年,浩曰:「昔太祖道武皇帝,應天受命,開拓洪業,諸所制置,無不循古。以始封代土,後稱爲魏,故代、魏兼用,猶彼殷商。國家積德,著在圖史,當享萬億,不待假名以爲益也。纖之所聞,皆非正義。」世祖從之。 是時,河西王沮渠牧犍,內有貳意,世祖將討焉,先問於浩。浩對曰:「牧犍惡心已露,不可不誅。官軍往年北伐,雖不克獲,實無所損。于時行者內外軍馬三十萬匹,計在道死傷不滿八千,歲常羸死,恒不減萬,乃不少於此。而遠方承虛,便謂大損,不能復振。今出其不意,不圖大軍卒至,必驚駭騷擾,不知所出,擒之必矣。且牧犍劣弱,諸弟驕恣,爭權從橫,民心離解。加比年以來,天災地變,都在秦涼,成滅之國也。」世祖曰:「善,吾意亦以爲然。」命公卿議之。弘農王奚斤等三十餘人皆曰:「牧犍西垂下國,雖心不純臣,然繼父職貢,朝廷接以蕃禮。又王姬釐降,罪未甚彰,謂宜羈縻而已。今士馬勞止,宜可小息。又其地齒斥,略無水草,大軍既到,不得久停。彼聞軍來,必完聚城守,攻則難拔,野無所掠。」於是尚書古弼、李順之徒皆曰:「自溫圉河以西,至於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積雪,深一丈餘,至春夏消液,下流成川,引以溉灌。彼聞軍至,決此渠口,水不通流,則致渴乏。去城百里之內,赤地無草,又不任久停軍馬。斤等議是也。」世祖乃命浩以其前言與斤共相難抑。諸人不復餘言唯曰「彼無水草」。浩曰:「《漢書.地理志》稱:『涼州之畜,爲天下饒。」若無水草,何以畜牧?又漢人爲居,終不於無水草之地築城郭、立郡縣也。又雪之消液,纔不斂塵,何得通渠引漕,溉灌數百萬頃乎?此言大詆誣於人矣。」李順等復曰:「耳聞不如目見吾曹目見,何可共辨」浩曰:「汝曹受人金錢,欲爲之辭謂我自不見便可欺也!」世祖隱聽,聞之乃出,觀見斤等,辭旨嚴厲,形於神色。群臣乃不敢復言,唯唯而已。於是遂討涼州而平之。多饒水草,如浩所言。 乃詔浩曰:「昔皇祚之興,世隆北土,積德累仁,多歷年載,澤流蒼生,義聞四海。我太祖道武皇帝,協順天人,以征不服,應朝撥亂,奄有區夏。太宗承統,光隆前緒,釐正刑典,大業惟新。然荒域之外,猶未賓服。此祖宗之遺志,而貽功於後也。朕以眇身,獲奉宗廟,戰戰兢兢,如臨淵海,懼不能負荷至重,繼名丕烈。故即位之初,不遑寧處,揚威朔裔,掃定赫連。逮於神䴥,始命史職注集前功,以成一代之典。自爾已來,戎旗仍舉,秦隴克定,徐兗無塵,平逋寇於龍川,討孽竪於涼域。豈朕一人獲濟於此,賴宗廟之靈,群公卿士宣力之効也。而史闕其職,篇籍不著,每懼斯事之墮焉。公德冠朝列,言爲世範,小大之任,望君存之。命公留臺,綜理史務,述成此書,務從實録。」浩於是監祕書事,以中書侍郎高允、散騎侍郎張偉參著作,續成前紀。至於損益褒貶,折中潤色,浩所總焉。 及恭宗始總百揆,浩復與宜都王穆壽輔政事。時又將討蠕蠕,劉潔復致異議。世祖逾欲討之,乃召問浩。浩對曰:「往擊蠕蠕,師不多日潔等各欲回還。後獲其生口,雲軍還之時,去賊三十裡。是潔等之計過矣。夫北土多積雪,至冬時常避寒南徙。若因其時,潛軍而出,必與之遇,則可擒獲。」世祖以爲然。乃分軍爲四道,詔諸將俱會鹿渾海。期日有定,而潔恨計不用沮誤諸將無功而還。事在《潔傳》。 世祖西巡,詔浩與尚書、順陽公蘭延都督行臺中外諸軍事。世祖至東雍,親臨汾曲,觀叛賊薛永宗壘,進軍圍之。永宗出兵欲戰,世祖問浩曰:「今日可擊不?」浩曰:「永宗未知陛下自來,人心安閑,北風迅疾,宜急擊之,須臾必碎。若待明日,恐其見官軍盛大,必夜遁走。」世祖從之。永宗潰滅。車駕濟河,前驅告賊在渭北。世祖至洛水橋,賊已夜遁。詔問浩曰:「蓋吳在長安北九十裡。渭北地空,穀草不備。欲渡渭南西行,何如?」浩對曰:「蓋吳營去此六十裡,賊魁所在。擊蛇之法,當須破頭,頭破則尾豈能復動。宜乘勢先擊吳。今軍往,一日便到。平吳之後,回向長安,亦一日而至。一日之內,未便損傷。愚謂宜從北道。若從南道,則蓋吳徐入北山,卒未可平。」世祖不從,乃渡渭南。吳聞世祖至,盡散入北山,果如浩言,軍無所克。世祖悔之。後以浩輔東宮之勤,賜繒絮布帛各千段。 著作令史太原閔湛、趙郡郤標素諂事浩,乃請立石銘,刊載《國書》,並勒所注《五經》。浩饕成之。恭宗善焉,遂營於天郊東三裡,方百三十步,用功三百萬乃訖。 世祖蒐於河西詔浩詣行在所議軍事。浩表曰:「昔漢武帝患匈奴強盛故開涼州五郡,通西域,勸農積穀,爲滅賊之資。東西迭擊。故漢未疲,而匈奴已弊,後遂入朝。昔平涼州,臣愚以爲北賊未平,征役不息,可不徙其民,案前世故事,計之長者。若遷民人則土地空虛,雖有鎮戍,適可禦邊而已,至於大舉軍資必乏。陛下以此事闊遠,竟不施用。如臣愚意,猶如前議,募徙豪強大家,充實涼土,軍舉之日,東西齊勢,此計之得者。」 浩又上《五寅元曆》,表曰:「太宗即位元年,敕臣解《急就章》、《孝經》、《論語》、《詩》、《尚書》、《春秋》、《禮記》、《周易》。三年成訖。復詔臣學天文、星曆、《易》式、九宮,無不盡看。至今三十九年,晝夜無廢。臣稟性弱劣,力不及健婦人,更無餘能,是以專心思書,忘寢與食,至乃夢共鬼爭義。遂得周公、孔子之要術,始知古人有虛有實,妄語者多,真正者少。自秦始皇燒書之後,經典絶滅。漢高祖以來,世人妄造曆術者有十餘家,皆不得天道之正,大誤四千,小誤甚多,不可言盡。臣湣其如此。今遭陛下太平之世,除僞從真,宜改誤曆,以從天道。是以臣前奏造曆,今始成訖。謹以奏呈。唯恩省察,以臣曆術宣示中書博士,然後施用。非但時人,天地鬼神知臣得正,可以益國家萬世之名,過於三皇、五帝矣。」事在《律曆志》。 真君十一年六月誅浩,清河崔氏無遠近,範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皆浩之姻親,盡夷其族。初,郤標等立石銘刊《國記》,浩盡述國事,備而不典。而石銘顯在衢路,往來行者咸以爲言,事遂聞發。有司按驗浩,取祕書郎吏及長曆生數百人意狀。浩伏受賕,其祕書郎吏已下盡死。【略】 史臣曰:崔浩才藝通博,究覽天人,政事籌策,時莫之二此其所以自比於子房也。屬太宗爲政之秋,值世祖經營之日,言聽計從,寧廓區夏。遇既隆也,勤亦茂哉。謀雖蓋世,威未震主,末途邂逅,遂不自全。豈鳥盡弓藏,民惡其上?將器盈必概,陰害貽禍?何斯人而遭斯酷,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