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預字元凱,京兆杜陵人也。祖畿,魏尚書僕射。父恕,幽州刺史。預博學多通,明於興廢之道,常言:「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幾也。」初,其父與宣帝不相能,遂以幽死,故預久不得調。
文帝嗣立,預尚帝妹高陸公主,起家拜尚書郎,襲祖爵豐樂亭侯。在職四年,轉參相府軍事。鍾會伐蜀,以預爲鎮西長史。及會反,僚佐並遇害,唯預以智獲免,增邑千一百五十戶。
與車騎將軍賈充等定律令,既成,預爲之注解,乃奏之曰:「法者,蓋繩墨之斷例,非窮理盡性之書也。故文約而例直,聽省而禁簡。例直易見,禁簡難犯。易見則人知所避,難犯則幾於刑厝。刑之本在於簡直,故必審名分。審名分者,必忍小理。古之刑書,銘之鍾鼎,鑄之金石,所以遠塞異端,使無淫巧也。今所注皆網羅法意,格之以名分。使用之者執名例以審趣舍,伸繩墨之直,去析薪之理也。」詔班於天下。
泰始中,守河南尹。預以京師王化之始,自近及遠,凡所施論,務崇大體。受詔爲黜陟之課,其略曰:【略】
司隸校尉石鑒以宿憾奏預,免職。時虜寇隴右,以預爲安西軍司,給兵三百人,騎百匹。到長安,更除秦州刺史,領東羌校尉、輕車將軍、假節。屬虜兵強盛石鑒時爲安西將軍使預出兵擊之。預以虜乘勝馬肥而官軍懸乏宜並力大運,須春進討,陳五不可、四不須。鑒大怒,復奏預擅飾城門官舍,稽乏軍興,遣禦史檻車徵詣廷尉。以預尚主,在八議,以侯贖論。其後隴右之事卒如預策。
是時朝廷皆以預明於籌略,會匈奴帥劉猛舉兵反自並州西及河束、平陽,詔預以散侯定計省闥,俄拜度支尚書。預乃奏立藉田,建安邊,論處軍國之要。又作人排新器,興常平倉,定穀價,較鹽運,制課調,內以利國外以救邊者五十餘條,皆納焉。石鑒自軍還,論功不實,爲預所糾,遂相讎恨,言論諠譁,並坐免官,以侯兼本職。數年,復拜度支尚書。
元皇后梓宮將遷於峻陽陵。舊制,既葬,帝及羣臣即吉。尚書奏,皇太子亦宜釋服。預議「皇太子宜復古典,以諒闇終制」,從之。
預以時曆差舛,不應晷度,奏上《二元乾度曆》,行於世。預又以孟津渡險,有覆沒之患,請建河橋于富平津。議者以爲殷周所都,歷聖賢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預曰:「『造舟爲梁』則河橋之謂也。」及橋成,帝從百僚臨會,舉觴屬預曰:「非君,此橋不立也。」對曰:「非陛下之明,臣亦不得施其微巧。」周廟欹器,至漢東京猶在禦坐。漢末喪亂,不復存,形制遂絶。預創意造成,奏上之,帝甚嘉歎焉。鹹寧四年秋,大霖雨,蝗蟲起。預上疏多陳農要,事在《食貨志》。預在內七年,損益萬機,不可勝數,朝野稱美,號曰「杜武庫」,言其無所不有也。
時帝密有滅吳之計,而朝議多違,唯預、羊祜、張華與帝意合。祜病,舉預自代,因以本官假節行平東將軍,領征南軍司。及祜卒,拜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給追鋒車、第二駙馬。預既至鎮,繕甲兵,耀威武,乃簡精鋭,襲吳西陵督張政,大破之,以功增封三百六十五戶。政,吳之名將也,據要害之地,恥以無備取敗,不以所喪之實告於孫晧。預欲間吳邊將,乃表還其所獲之衆於晧。晧果召政,遣武昌監劉憲代之。故大軍臨至,使其將帥移易,以成傾蕩之勢。
預處分既定,乃啓請伐吳之期。帝報待明年方欲大舉,預表陳至計曰:「自閏月以來,賊但敕嚴,下無兵上。以理勢推之,賊之窮計,力不兩完,必先護上流,勤保夏口以東,以延視息,無緣多兵西上,空其國都。而陛下過聽,便用委棄大計,縱敵患生。此誠國之遠圖,使舉而有敗,勿舉可也。事爲之制,務從完牢。若或有成,則開太平之基,不成,不過費損日月之間,何惜而不一試之!若當須後年,天時人事不得如常,臣恐其更難也。陛下宿議,分命臣等隨界分進,其所禁持,東西同符,萬安之舉,未有傾敗之慮。臣心實了,不敢以曖昧之見自取後累。惟陛下察之。」預旬月之中又上表曰:「羊祜與朝臣多不同,不先博畫而密與陛下共施此計,故益令多異。凡事當以利害相較,今此舉十有八九利,其一二止於無功耳。其言破敗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計不出己功不在身,各恥其前言,故守之也。自頃朝廷事無大小,異意鋒起,雖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慮後難,故輕相同異也。昔漢宣帝議趙充國所上事效之後,詰責諸議者,皆叩頭而謝,以塞異端也。自秋已來討賊之形頗露。若今中止孫晧怖而生計或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諸城,遠其居人,城不可攻,野無所掠,積大船於夏口,則明年之計或無所及。」時帝與中書令張華圍棊,而預表適至。華推枰斂手曰:「陛下聖明神武,朝野清晏,國富兵強,號令如一。吳主荒淫驕虐,誅殺賢能,當今討之,可不勞而定。」帝乃許之。
預乙太康元年正月,陳兵於江陵,遣參軍樊顯、尹林、鄧圭、襄陽太守周奇等率衆循江西上,授以節度,旬日之間,累克城邑,皆如預策焉。又遣牙門管定、周旨、伍巢等率奇兵八百,泛舟夜渡,以襲樂鄉,多張旗幟,起火巴山,出於要害之地,以奪賊心。吳都督孫歆震恐,與伍延書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吳之男女降者萬餘口,旨、巢等伏兵樂鄉城外。歆遣軍出距王濬,大敗而還。旨等發伏兵,隨歆軍而入,歆不覺,直至帳下,虜歆而還。故軍中爲之謡曰:「以計代戰一當萬。」於是進逼江陵。吳督將伍延僞請降而列兵登陴,預攻克之。既平上流,於是沅湘以南,至於交廣,吳之州郡皆望風歸命,奉送印綬,預仗節稱詔而綏撫之。凡所斬及生獲吳都督、監軍十四,牙門、郡守百二十餘人。又因兵威徙將士屯戍之家以實江北,南郡故地各樹之長吏,荊土肅然,吳人赴者如歸矣。
王濬先列上得孫歆頭,預後生送歆,洛中以爲大笑。時衆軍會議,或曰:「百年之寇,未可盡克。今向暑,水潦方降,疾疫將起,宜俟來冬,更爲大舉。」預曰:「昔樂毅藉濟西一戰以並強齊,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著手處也。」遂指授羣帥,徑造秣陵。所過城邑,莫不束手。議者乃以書謝之。
孫晧既平,振旅凱入,以功進爵當陽縣侯,增邑並前九千六百戶,封子耽爲亭侯,千戶,賜絹八千匹。【略】
預既還鎮,累陳家世吏職,武非其功,請退。不許。
預以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勤於講武,修立泮宮,江漢懷德,化被萬裡。攻破山夷,錯置屯營,分據要害之地,以固維持之勢。又修邵信臣遺跡,激用滍淯諸水以浸原田萬餘頃,分疆刊石使有定分,公私同利。衆庶賴之,號曰「杜父」。舊水道唯沔漢達江陵千數百里,北無通路。又巴丘湖,沅湘之會,表裏山川,實爲險固,荊蠻之所恃也。預乃開楊口起夏水達巴陵千餘裡內瀉長江之險外通零桂之漕。南土歌之曰:「後世無叛由杜翁孰識智名與勇功。」
預公家之事,知無不爲。凡所興造,必考度始終,鮮有敗事。或譏其意碎者預曰:「禹稷之功,期於濟世,所庶幾也。」
預好爲後世名,常言「高岸爲穀,深谷爲陵」,刻石爲二碑,紀其勳績,一沈萬山之下,一立峴山之上,曰:「焉知此後不爲陵穀乎!」
預身不跨馬,射不穿劄,而每任大事,輒居將率之列。結交接物,恭而有禮,問無所隱,誨人不倦,敏於事而慎於言。既立功之後,從容無事,乃耽思經籍,爲《春秋左氏經傳集解》。又參攷衆家譜第,謂之《釋例》。又作《盟會圖》、《春秋長曆》,備成一家之學,比老乃成。又撰《女記讚》。當時論者謂預文義質直,世人未之重,唯祕書監擊虞賞之,曰:「左丘明本爲《春秋》作傳,而《左傳》遂自孤行。《釋例》本爲《傳》設,而所發明何但《左傳》故亦孤行。」時王濟解相馬,又甚愛之,而和嶠頗聚斂,預常稱「濟有馬癖嶠有錢癖」。武帝聞之,謂預曰:「卿有何癖?」對曰:「臣有《左傳》癖。」
預在鎮,數餉遺洛中貴要。或問其故預曰「吾但恐爲害不求益也。」
預初在荊州,因宴集,醉臥齋中。外人聞嘔吐聲,竊窺於戶,止見一大蛇垂頭而吐。聞者異之。其後徵爲司隸校尉,加位特進,行次鄧縣而卒,時年六十三。帝甚嗟悼,追贈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諡曰成。
《晉書》
唐 房玄齡等 傳記
《晉書》 房玄齡等 唐 唐 C2天學家總部 傳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