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

管輅 管輅字公明，平原人。輅年八九歲，便喜仰視星辰，得人輒問其名夜不肯寐。自言：「家雞野鵠，猶尚知時，況於人乎？」及成人，明《周易》，觀風角、占相之道，無不精微。體性寬大。嘗謂：「忠孝信義，人之根本，不可不厚；廉介絀直，士之浮飭，不足爲務。吾安能斷江、漢之流，爲激石之清乎？且樂與季子論道，不欲與漁父同舟也。」父爲瑯琊即丘長。太守單子春聞輅名，因大會賔客，欲以觀輅。略問子春曰：「府君名士，加有雄貴之姿，輅年十五，心膽未堅，若欲相觀，懼失精神，請先飲三升清酒，何如？」子春大喜，便酌三升清酒飲之。輅遂倡大論，文采葩流，枝葉橫生。子春及衆士論難蜂迅，而輅人人對荅，言皆有餘。子春謂衆人曰：「此年少盛材，聽其言論，正似司馬大人游獵賦，何其磊落、雄壯、英茂必能明天文地理變化之數不徒有言也。」輅容貌粗醜無威儀而嗜酒，飲食言戲不擇非類故人多愛之而不敬。利漕民郭恩善《周易》、《春秋》能仰觀。輅就恩讀《易》。又從恩學仰觀，三十日中通夜不臥。謂恩曰：「君但相語墟落處所，至於推運會，論災異，自當出吾天分。」學未一年，恩反從輅問《易》及天文事要。每聽輅語輒慷慨言曰：「聞君至論忘我篤疾。」恩因自説「兄弟三人俱得躄疾，試爲作一卦。」輅便作卦，恩之未詳。會日夕，因留宿。至中夜語恩曰：「卦中有君本墓，墓中有女鬼，非君伯母，則叔母也。當饑荒之世，有利其數升米者，排著井中，嘖嘖有聲，推一大石，下破其頭，孤魂冤痛，自訴於天。」恩悲涕沾衣曰：「皇漢之末，實有斯事。君不名主，諱也。我不得言，禮也。兄弟躄來三十餘載，腳如棘子，不可復治，但願不及子孫耳。」輅曰：「火形不絶，水形無餘，不及後也。」輅往見安平太守王基，基令作卦，輅曰：「當有婦人生一男兒，墮地便走入竈而死。牀上當有大蛇銜筆小大共視，須臾而去。又鳥入室中，與鷰共鬭，鷰死，鳥去。有此三怪。」基大驚，問其吉凶。輅曰：「此客舍久遠，魑魅魍魎爲怪耳。兒生便走，非能自走，直宋無忌之妖將其入竈也。大蛇銜筆，老書佐耳。烏與鷰鬭，老鈴下耳。今卦中見象而不見凶，自無所憂也。」清河王經去官還家，見輅曰：「近有一怪，欲煩作卦。」卦成，輅曰：「爻吉，不爲怪也。君夜在堂戶前有一流光如燕爵者入君懷中殷殷有聲內神不安解衣彷徉招呼婦人，覔索餘光。」經大笑曰：「實如君言。」輅曰：「吉，遷官之徵也，其應行至。」頃之，經爲江夏太守。輅又至郭恩家，恩欲從輅學鳥鳴之候。輅言：「君雖好道，天才既少，又不解音律，恐難爲師。」輅爲説八風之變，五音之數，以律呂爲衆鳥之商，六甲爲時日之端，反覆欵曲，出入無窮。恩靜默沉思，馳精數日，卒無所得，於此遂止。安德令劉長仁有辯才，聞輅能曉鳥鳴，每見迭發難。須臾有鳴鵲來，在閤屋上，其聲甚急。〔輅曰：〕「鵲言東北，有婦昨殺夫，牽引西家人夫離婁，候不過日在虞淵之際，告者至矣。」到時，果有東北同伍民來告，鄰婦手殺其夫。長仁乃服輅。至王弘直許，有飄風高三尺餘，從申上來，在廷中幢幢回轉，息已復起，良久乃止。輅曰：「東方當有馬吏至，恐父哭子，如何」明日膠東吏到，直子果亡。正始元年，吏部尚書何晏謂輅曰：「聞君蓍爻神妙，試爲作一卦，知位當至三公否？」又問「連夢見青蠅數十頭，來在鼻上驅之不肯去。」輅曰：「夫飛鴞，天下賤鳥，及其在林食椹，則懷我好音，況輅心非草木，敢不盡忠？昔元、愷之弼重華，宣慈惠和，周公之翼成王，坐而待旦，故能流光六合，萬國鹹寧。此乃履道休應，非蔔筮之所明也。今君侯位重山嶽勢若雷電，而懷德者鮮畏威者衆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仁。又鼻者艮，此天中之山。今青蠅臭惡而集之。位峻者巔，輕豪者亡，不可不思。故山在地中曰謙，雷在天上曰壯，謙則衰多益寡，壯則非禮不履。未有損己而不光大，行非而不傷敗。願君侯上追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義，然後三公可決，青蠅可驅也。」後鄧颺言：「君見謂善《易》，而語初不及《易》，何也？」輅尋聲荅之曰：「夫善《易》者不論《易》也。」晏含笑而讚之曰：「可謂要言不煩矣。」輅出而言曰：「鄧之行步，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謂之鬼躁。何之視候，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湮浮，容若槁木，謂之鬼幽。鬼躁者爲風所收，鬼幽者爲火所燒，自然之符，不可蔽也。」石苞爲鄴典農，問曰：「聞君鄉謂翟文耀能隱形，可信乎？」輅言：「此但陰陽蔽匿之數，苟得其數，則四岳可藏，河海可逃。況以七尺之軀，混變化之內散雲霧以幽身，布金水以滅跡術足數成，不足爲難也。」輅隨軍西行，過母丘儉墓下，倚樹哀吟，精神不樂，人問其故，輅曰：「林木雖茂，無形可久；碑誄雖美，無後可守。玄武藏頭蒼龍無足，白虎銜屍朱雀悲哭四危以備法當滅族。不過二載，其應至矣。」卒如其言。後清河倪太守問輅雨期，略曰：「今夕當雨。」是日陽燥，晝無形似。輅曰：「夫造化之神，不疾而速。十六日壬子，直滿，畢星中已有水氣，水氣之發，動於卯辰，此必至之應也。」至日向暮，了無雲氣，衆人並嗤。輅言：「樹上有少女微風，樹間有陰鳥和鳴。又少男風起，衆鳥和翔，其應至矣。」湏臾，果有艮風鳴鳥。日未入，東南有山雲樓起。黃昏之後，雷聲動天。到鼓一中星月皆沒，風雲並興，玄氣四合，大雨河傾。正元二年，弟辰謂輅曰「大將軍待君意厚冀當富貴乎？」輅長歎曰：「吾自知有分直耳。天與我才明，不與我年壽恐四十七八間，不見女嫁兒娶婦也。若得免此欲作洛陽令，可使路不拾遺，枹鼓不明。但恐至太山治鬼，不得治生人也。」辰問其故，輅曰：「吾額上無生骨，眼中無守精，鼻無樑柱，腳無天根，背無三甲，腹無三壬，此皆不壽之驗。又吾本命在寅，加月食夜生，天有常數，不可得諱，但人不知耳。吾前後相當死者過百人，略無錯也。」是歲八月，爲少府丞，明年二月卒年四十八。弟辰嘗欲從輅學蔔及仰觀，輅言：「蔔言至精不能見其數非至妙不能覩其道，《孝經》、《詩》、《論》，足爲三公，無用知之也。」於是遂止。子弟無能傳其術者。辰序曰：「夫晉、魏之士，見輅道術神妙，占候無錯，以爲有隱書及象甲之數。辰每觀輅書傳，惟有《易林》、《風角》及《鳥鳴》、《仰觀星書》三十餘卷世所共有。夫術數有百數十家，其書有數千卷，書不少也。然而世少名人，皆由無才不由無書也。」輅始見聞由爲隣婦下亡牛。又雲路中小人失妻者輅爲蔔教使明旦於東陽城門中伺擔豚人牽與共鬭。具如其言，豚逸走，即共追之。豚入人舍，突破主人甕，婦從甕中出。中書令史紀玄龍雲：「輅在田舍，嘗候遠鄰，主人患數失火。輅下，教使明日于南陌上伺，當有一角巾諸生駕黑牛故車，必引留，爲設賔主，此能消之。即從輅戒。諸生有急求去，不聽，遂留當宿，意大不安，以爲圖己也。主人罷入，生乃把刀出門，倚兩薪積間，側立假寐。歘有一小物直來過前，如獸，手中持火，以口吹之。生驚舉刀斫，正斷腰，視之則狐。由此主人不復有災。」 郭璞 郭璞字景純，聞喜人。好經術，博學高材，而訥於言論。有郭公者，精蔔筮，璞從受業。公以《青囊中書》九卷與之，由是遂洞五行、天文、蔔筮之術，攘災轉禍，通致無方，雖京房、管輅不能過也。惠、懷之際，河東先擾。璞筮之，投策而歎曰：「嗟乎！黔黎將煙於異類，桑梓其剪爲龍荒乎！」於是避地東南。抵將軍趙固，會固所乘馬死，固惜之。璞至，門吏不爲通。璞曰：「吾能活馬。」吏驚入白固，固接入。璞曰：「得健夫三十人，持長竿，東行三十裡，有丘林廟社，便以竿打拍，當得一物，宜急持歸。得此，馬活矣。」果如其言，得一物似猴。此物見馬便噓吸其鼻。少頃馬起，奮迅嘶鳴，水草如常，不復見向物矣。行至廬江，時江淮清宴，太守胡孟康安之，無心南渡。璞爲占當敗。康不信。璞促裝欲去，而愛主人婢，乃取小豆三鬥，繞散主人宅。主人晨見赤衣人數千圍其家，就視則滅請璞爲卦。璞曰：「君家不宜畜此婢，可於東南二十裡許賣之慎勿爭價，則此妖可除。」主人從之。璞因令人賤買此婢。復爲符投井中，數千赤衣人皆反縛，自投於井，主人大悅。璞攜婢去。後數旬廬江果陷。元帝爲晉王使璞筮，遇《豫》之《暌》，璞曰：「會稽當出鍾，以告成功，上有勒銘，應在人家井泥中得之。繇辤所謂『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者也。」及帝即位，太興初，會稽剡縣人果於井中得一鍾，長七尺二分，口徑四寸半，上有古文奇書十八字雲「會稽嶽命」餘字莫識。璞著《江賦》、《南郊賦》帝見而嘉之以爲著作佐郎。然性輕易，不修威儀，嗜酒好色，時或過度。著作郎幹寶常誡曰：「此非適性之道也。」璞曰「吾所受有本限用之恒恐不盡卿乃憂酒色之爲患乎」璞既好蔔筮縉紳多笑之。又自以才高位卑著《客傲》以自解。有曰「支離其神憔悴其形。形廢則神正，跡麓而名生。體全者爲犧，至獨者不孤，傲俗者不得以自得，默覺者不足以涉無。故不灰心而形遺不外累而智喪無巖穴而冥寂無江湖而放浪。」其後璞以母憂去。王敦起璞爲記室參軍。是時穎川陳述爲大將軍掾，有美名，爲敦所重，未幾而沒。璞哭之哀甚，呼其字曰：「嗣祖，嗣祖，焉知非福。」未幾而敦作難。璞素與桓彛友善，彛每造，或值璞在婦間，便入。璞曰：「卿他處自可徑前，但不可厠上相尋。必客主有殃也。」彛後因醉詣璞，正逢在厠，掩而觀之，見璞裸身被髮，銜刀設醊。璞見彛，撫心大驚曰：「吾每屬卿勿來，非但禍吾，卿亦不免。天實爲之，將以誰咎！」故璞終嬰王敦之禍，而彛亦死蘇峻之難。敦將舉兵，使璞筮璞曰：「無成。」敦大怒曰：「卿壽幾何？」曰：「命盡今日日中。」敦怒，收璞，詣南崗斬之。璞臨出，謂行刑者曰：「欲何之？」曰：「南崗頭。」璞曰：「必在雙栢樹下。」既至，果然。初，璞中興初行經越城，間遇一人，呼其姓名，因以袴褶遺之。其人辤不受，璞曰：「但取，後當自知。」至是，果此人行刑。時年四十九。初，庾翼幼時嘗令璞筮公家及身，卦成，曰：「建元之末丘山傾，長順之初子彫零。」及康帝即位將改元爲建元，或謂庾氷曰：「子忘郭生之言耶？丘山上名，此號不宜用。」氷撫心歎恨。及帝崩，何充改元爲永和，庾翼歎曰：「天道精微，乃如是耶。長順者，永和也，吾庸得免乎！」其年翼卒。氷又令筮其後嗣，卦成，曰：「卿諸子並當貴盛，然有白龍者，凶微至矣。若墓碑生金，庾氏之大忌也。」後氷子藴爲廣州刺史，妾房內忽有新生白狗，莫知所來，妾秘愛之，不令藴知。狗轉長大，藴入，見狗眉眼分明，異於常狗。將出，共視，忽失所在。藴慨然曰：「殆白龍乎庾氏禍至矣在。」璞撰前後筮驗六十餘事，名爲《洞林》。又抄京、費諸家，更撰《新林》十篇、《蔔韻》一篇。注釋《爾雅》，別爲《音義》、《圖譜》，又注《三蒼》、《方言》、《穆天子傳》、《山海經》及《楚辤》、《子虛》、《上林賦》數十萬言，皆傳於世。所作詩賦誄頌亦數萬言。 索紞 索紞敦煌人，少遊京師，受業太學，博綜經籍，明陰陽、天文，善術數、占候。司徒辟除郎中。紞知中國將亂，棄而歸。鄉人從紞，占問吉凶不輟。紞曰：「攻乎異端，戒在害己；無爲多事，多事多患。」遂詭言虛説，無驗乃止。惟以占夢爲事。孝廉令狐策夢立氷上，與氷下人語。紞曰：「氷上爲陽，氷下爲陰，陰陽事也。士如歸妻，迨氷未泮，婚姻事也。君在氷上，與氷下人語，爲陽語陰，媒介事也。君當爲人作媒氷泮而婚成。」索充夢見一虜脫上衣來詣充。紞曰「虜去上留下半男字，夷狄陰類，君婦生男。」終如其言。黃平問紞曰：「我昨夜夢舍中馬舞數十人向馬拍手此何祥也？.」紞曰「馬者火也舞爲火起。向馬拍手救火人也。」平未歸而火作。郡功曹張邈嘗奉使詣州，夜夢狼啖一腳。紞曰：「腳肉被啖，爲郤字。」會東虜反，遂不行。凡所占莫不驗。太守陰澹從求占書，紞曰：「昔入太學，見一父老，其人無所不知，又匿姓名，紞因從問占夢之術，審測而説，實無書也。」澹命爲西閣祭酒，紞辤曰：「少無山林之操，遊學京師，希申鄙藝。會中國不靖，遂欲養志終年。又少不習勤，老無吏幹，濛氾之年，弗敢聞命。」澹以束帛禮之，月致羊酒。年七十五，卒於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