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林字公輔博陵安平人也。祖壽,湖州戶曹從事。父敬族,歷太學博士、鎮遠將軍。魏孝靜帝時,命當世通人正定文籍,以爲內校書,別在直閣省。德林幼聰敏年數歲誦左思《蜀都賦》十餘日便度。高隆之見而嗟歎,遍告朝士,雲:「若假其年,必爲天下偉器。」鄴京人士多就宅觀之,月餘,日中車馬不絶。年十五,誦五經及古今文集,日數千言。俄而該博墳典,陰陽緯候無不通涉。善屬文辭覈而理暢。魏收嘗封高隆之謂其父曰:「賢子文筆終當繼溫子昇。」隆之大笑曰「魏常侍殊已嫉賢何不近比老、彭乃遠求溫子」年十六遭父艱自駕靈輿反葬故里。時正嚴冬單衰跣足,州裡人物由是敬慕之。博陵豪族有崔諶者,僕射之兄,因休假還鄉,車服甚盛。將從其宅詣德林赴弔,相去十餘裡,從者數十騎,稍稍減留。此至德林門,纔餘五騎,雲不得令李生怪人燻灼。德林居貧轗軻,母氏多疾,方留心典籍,無復官情。其後,母病稍愈,逼令仕進。
任城王湝爲定州刺史,重其才,召入州館。朝夕同遊,殆均師友,不爲君民禮數。嘗語德林雲:「竊聞蔽賢蒙顯戮。久令君沈滯,吾獨得潤身,朝廷縱不見尤,亦懼明靈所譴。」於是舉秀才入鄴,於時天保八年也。王因遺尚書令楊遵彥書雲:「燕、趙固多奇士此言誠不爲謬。今歲所貢秀才李德林者文章學識,固不待言,觀其風神器宇,終爲棟梁之用。至如經國大體,是賈生、晁錯之儔;彫蟲小技,殆相如、子雲之輩。今雖唐、虞君世,後乂盈朝,然修大廈者,豈厭夫良材之積也。吾嘗見孔文舉《薦禰衡表》雲:『洪水橫流帝思俾乂。』以正平比夫大禹,常謂擬諭非倫。今以德林言之,便覺前言非大。」遵彥即命德林製《讓尚書令表》,援筆立成,不加治點。因大相賞異,以示吏部郎中陸卬。卬雲:「已大見其文筆,浩浩如長河東注。此來所見,後生製作,乃涓澮之流耳。」卬仍命其子乂與德林周旋,戒之曰:「汝每事宜師此人,以爲楷模。」時遵彥銓衡,深慎選舉,秀才擢第,罕有甲科。德林射策五條,考皆爲上,授殿中將軍。既是西省散員,非其所好又以天保季世,乃謝病還鄉,闔門守道。
乾明初,遵彥奏追德林入議曹。皇建初,下詔搜揚人物復追赴晉陽。撰《春思賦》一篇,代稱典麗。是時長廣王作相,居守在鄴。勑德林還京,與散騎常侍高元海等參軍掌機密。王引授丞相府行參軍。未幾而王即帝位,授奉朝講,寓直舍人省。河清中授員外散騎侍郎帶齋帥仍別直機密省。天統初,授給事中,直中書,參掌詔誥。尋遷中書舍人。武平初,加通直散騎侍郎。又勑與中書侍郎宋士素、副侍中趙彥深別典機密。【略】
是時中書侍郎杜臺卿上《世祖武成皇帝頌》,齊主以爲未盡善,令和士開以頌示德林。宣旨雲:「臺卿此文,未當朕意。以卿有大才,須敍盛德,即宜速作,急進本也。」德林乃上頌十六章並序,文多不載。武成覽頌善之,賜名馬一匹。三年,祖孝徵入爲侍中,尚書左僕射趙彥深出爲兗州刺史。朝士有先爲孝徵所待遇者,間德林,雲是彥深黨與不可仍掌機密。孝徵曰「德林久滯絳衣我常恨彥深待賢未足。內省文翰方以委之。尋當有佳處分不宜妄説。」尋除中書侍郎仍詔修國史。齊主留情文雅,召入文林館。又令與黃門侍郎顔之推二人同判文林館事。五年,勑令與黃門侍郎李孝貞、中書侍郎李若別掌宣傳。尋除通直散騎常侍,兼中書侍郎。隆化中,假儀同三司。承光中授儀同三司。
及周武帝克齊,入鄴之日,勑小司馬唐道和就宅宣旨慰喻,雲:「平齊之利,唯在於爾。朕本畏爾遂齊王東走,今聞猶在,大以慰懷,宜即入相見。」道和引之入內,遣內史宇文昂訪問齊朝風俗政教、人物善惡,即留內省,三宿乃歸。仍遣從駕至長安,授內史上士。自此以後,詔誥格式,及用山東人物,一以委之。武帝嘗於雲陽宮作鮮卑語謂羣臣雲:「我常日唯聞李德林名,及見其與齊朝作詔書移檄,我正謂其是天上人。豈言今日得其驅使,復爲我作文書,極爲大異。」神武公紇豆陵毅答曰:「臣聞明王聖主,得騏驎鳳凰爲瑞,是聖德所感,非力能致之。瑞物雖來,不堪使用。如李德林來受驅策,亦陛下聖德感致,有大才用,無所不堪,勝於騏驎鳳凰遠矣,」武帝大笑曰:「誠如公言。」宣政末,授禦正下大夫。大象初,賜爵成安縣男。【略】
高祖登阼之日,授內史令。初,將受禪,虞慶則勸高祖盡滅宇文氏,高熲、楊惠亦依違從之。唯德林固爭,以爲不可。高祖作色怒雲:「君讀書人,不足平章此事。」於是遂盡誅之。自是品位不加,出於高、虞之下,唯依班例授上儀同,進爵爲子。
開皇元年,勑令與太尉任國公于翼、高熲等同修律令。事訖奏聞,別賜九環金帶一腰,駿馬一匹,賞損益之多也。格令班後,蘇威每欲改易事條。德林以爲格式已頒義須畫一縱令小有踳駁非過蠹政害民者,不可數有改張。威又奏置五百家鄉正,即令理民間辭訟。德林以爲本廢鄉官判事,爲其裡閭親戚,剖斷不平,今令鄉正專治五百家,恐爲害更甚。且今時吏部,總選人物,天下不過數百縣,於六七百萬戶內,詮簡數百縣令,猶不能稱其才,乃欲於一鄉之內選一人能治五百家者,必恐難得。又即時要荒小縣,有不至五百家者,復不可令兩縣共管一鄉。勑令內外羣官,就東宮會議。自皇太子以下,多從德林議。蘇威又言廢郡,德林語之雲:「修令時,公何不論廢郡爲便。今令纔出,其可改乎?」然高熲同威之議,稱德林狠戾,多由固執。由是高祖盡依威議。
五年,勑令撰録作相時文翰,勒成五卷,謂之《霸朝雜集》。【略】
高祖省讀訖,明旦謂德林曰:「自古帝王之興,必有異人輔佐。我昨讀《霸朝集》,方知感應之理。昨宵恨夜長,不能早見公面。必令公貴與國始終。」於是追贈其父恒州刺史。未幾,上曰:「我本意欲深榮之。」復贈定州刺史、安平縣公,諡曰孝。以德林襲焉。德林既少有才名,重以貴顯,凡製文章,動行於世。或有不知者,謂爲古人焉。
德林以梁士彥及元諧之徒頻有逆意大江之南抗衡上國。乃著《天命論》上之,其辭曰:【略】
德林自隋有天下,每贊平陳之計。八年,車駕幸同州,德林以疾不從。勑書追之,書後禦筆注雲:「伐陳事意,宜自隨也。」時高熲因使入京,上語熲曰:「德林若患未堪行,宜自至宅取其方略。」高祖以之付晉王廣。後從駕還,在塗中,高祖以馬鞭南指雲:「待平陳訖,會以七寶裝嚴公,使自山東無及之者。」及陳平,授柱國、郡公,實封八百戶賞物三千段。晉王廣已宣勑訖,有人説高熲曰:「天子畫策,晉王及諸將戮力之所致也。今乃歸功於李德林,諸將必當憤惋,且後世觀公有若虛行。」熲入言之,高祖乃止。
初,大象末高祖以逆人王謙宅賜之文書已出至地官府忽復改賜崔謙。上語德林曰:「夫人欲得,將與其舅。於公無形跡,不須爭之,可自選一好宅。若不稱意,當爲營造,並覓莊店作替。」德林乃奏取逆人高阿那肱衛國縣市店八十塸爲王謙宅替。【略】因出爲湖州刺史。德林拜謝曰:「臣不敢復望內史令,請預散參。待陛下登封告成,一觀盛禮,然後收拙丘園,死且不恨。」上不許,轉懷州刺史。在州逢亢旱,課民掘井溉田,空致勞擾,竟無補益,爲考司所貶。歲餘,卒官,時年六十一。贈大將軍、廉州刺史,諡曰文。及將葬,勑令羽林百人,並鼓吹一部,以給喪事。贈物三百段,粟千石,祭乙太牢。
德林美容儀,善談吐,齊天統中,兼中書侍郎,於賓館受國書。陳使江總目送之曰:「此即河朔之英靈也。」器量沉深,時人未能測,唯任城王湝、趙彥深、魏收、陸卬大相欽重,延譽之言,無所不及。德林少孤,未有字,魏收謂之曰:「識度天才,必至公輔,吾輒以此字卿。」從官以後,即典機密,性重慎,嘗雲古人不言溫樹,何足稱也。少以才學見知,及位望稍高,頗傷自任,爭名之徒,更相譖毀,所以運屬興王,功參佐命,十餘年間竟不徙級。所撰文集,勒成八十卷,遭亂亡失,見五十卷行於世。勑撰《齊史》未成。
有子曰百樂,博涉多才,詞藻清贍。釋巾太子通事舍人後遷太子舍人、尚書禮部員外郎,襲爵安平縣公,桂州司馬。煬帝惡其初不附己,以爲步兵校尉。大業末,轉建安郡丞。
史臣曰:德林幼有操尚,學富才優,譽重鄴中,聲飛關右。王基締構,協贊謀猶,羽檄交馳,絲綸間發文誥之美時無與二。君臣體合,自致青雲,不患莫己知,豈徒言也!
《隋書》
唐 魏徵等 傳記
《隋書》 魏徵等 唐 唐 C2天學家總部 傳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