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事略》

王稱 傳記
張載字子厚,長安人也。學古力行,篤志好禮,爲關中士人所宗。世所謂橫渠先生者也。少時喜談兵,年十八,以書謁范仲淹。仲淹責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可學,何事於兵?」因勸學《中庸》。載感其言,益窮六經,至釋、老,書無不讀。與程顥、程頤講學。舉進士,爲祁州司法參軍。雲巖令呂公著言載與弟戩有古學。神宗召見問以治道。對曰:「爲政不以三代爲法者,終苟道也。」除崇文檢書。他日,見王安石,問以新政所安荅曰「公與人爲善則人將以善歸。公如教玉人琢玉則有不受命者矣。」以疾求去,遂築室南山下,敝衣疏食,專精治學。其大意以爲:知人而不知天,爲賢人,而不爲聖人。自秦漢以降,學者之大敝也。故其學尊禮,貴德,安命、樂天。時有以爲難者,載持其論不變也。從其學者,皆備弟子之禮。其家昬喪葬祭,率用先王之意,略以今禮行之。召還同知太常禮院,議禮於有司,又不合,復以疾請歸,道病卒。其門人欲諡爲明誠,中子以諡議質諸程顥,顥以問司馬光,光以書復顥曰:「子厚平生用心,欲率今世之人復三代之禮者也。郊特牲曰:『古者,生無爵,死無諡。」爵,謂大夫以上也。《檀弓》,記禮所由失,以謂士之有誄自縣賁父始。子厚官比諸侯之大夫,則宜諡矣。然曾子問曰:『賤不誄貴,幼不誄長,禮也。唯天子稱天以誄之。諸侯相誄猶爲非禮,況弟子而誄其師乎?』孔子之沒,哀公誄之,不聞弟子復爲之諡也。今諸君欲諡子厚而不合於古禮,非子厚之志。與其以陳文範、陶靖節、王文中子、孟貞曜爲比其尊之也,曷若以孔子爲比乎?惟伯淳折衷之。」載著《正蒙》一書行於世。弟戩。戩,字天祺,少孤,質性莊重。舉進士,爲閿鄉簿知金堂縣。誠心愛人,既去,而人思之。熙寧初,乙太常博士,召爲監察禦史裏行。每進對,必陳古道,務引大體,不舉苛細。上疏論王安石變法非是乞罷條例司及追還提舉常平使者不報。並劾曾公亮陳升之趙抃,依違不能捄正。及韓絳代升之領條例司,戩上言:絳左右徇從安石,與爲死黨,遂參政。柄李定邪諂,自幕官擢臺職。陛下惟安石是信,今輔以絳之詭隨,臺臣又得李定之比,繼續其來,芽蘖漸盛,臣豈敢愛死而不言哉!又言呂惠卿刻薄辯給假經術,以文飾姦言附會安石,惑誤聖聽,不宜勸講君側。章數十上,最後言:今大惡未去,橫斂未除,不正之司尚存,無名之使方擾,臣自今更不敢赴臺供職。又詣巾書爭之,聲色甚厲。曾公亮俛首不荅,王安石以扇掩面而笑戩曰:戩之狂直,宜爲參政所笑。然天下之人笑參政者,亦不少矣。遂稱疾家居。待罪出知公安縣監鳳翔府司竹監,卒年四十七。程顥,字伯淳,西洛人也。父珦大中大夫。顥舉進士,爲鄠縣簿,又調上元簿、晉城令。呂公著爲禦史中丞,薦爲監察禦史裏行,前後進説甚多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賢育才爲先。神宗嘗使推擇人材,顥所薦十數人,而以張載與其弟頤爲首。嘗言:人主當防未萌之欲。神宗拱手曰:當爲卿戒之。時王安石日益信用,顥每進見,必陳君道以至誠仁愛爲本未。嘗及功利,安石寖行其説顥意多不合,事出,必論列數月之間,章數十上。尤極論者輔臣不同心,小臣與大計。公論不行,青苗取息。諸路提舉官多非其人。京東轉運司剝民、希寵。興利之臣日進,尚德之風寖衰。凡十餘事。以言不行,求去除京西提點刑獄。復上章,請罷改僉判。鎮寧軍監西京路河竹木務知扶溝縣,坐囹圄,囚逸鄰邑者,罷監汝州酒稅。哲宗立召爲大宗正丞,未行而卒,年五十二。始顥從周敦頤論學,故其言曰:道之不明,異端害之也。古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難辨昔之惑人也。承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謂之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務,名爲無不周徧,而其實乖於倫理,雖於窮深極微,而不可以入堯舜之道,天下之學,非淺陋固滯,則必入於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誕怪異之説競起,塗生民之耳目,溺天下於汙濁,雖高才明智,膠於見聞,醉生夢死,不自覺也。是皆正路之蓁蕪,聖門之蔽塞,闢之而後可以入道。神宗嘗問顥曰:王安石何如人也?顥曰:安石博學多聞則有之,守約則未也。又問:是聖人否?顥曰:詩稱周公,公孫碩,膚赤舄幾,幾聖人。蓋如此。安石剛褊自任,聖人豈然哉!顥有經濟之術,不幸早死,太師文彥博表其墓曰:明道先生。雲弟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