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脫脫等 傳記
蘇頌字子容,泉州南安人。父紳,葬潤州丹陽因徙居之。第進士,歷宿州觀察推官、知江寧縣。時建業承李氏後,稅賦圖籍,一皆無藝,每發斂,高下出吏手。頌因治訊他事,互問民鄰裡丁産,識其詳。及定戶籍民或自占不悉,頌警之曰:「汝有某丁某産,何不言?」民駭懼,皆不敢隱。遂剗剔夙蠧,成賦一邑,簡而易行,諸令視以爲法至領其民拜庭下以謝。凡民有忿爭,頌喻以鄉黨宜相親善,若以小忿而失歡心,一旦緩急,將何賴焉。民往往謝去,或半途思其言而止。時監司王鼎、王綽、楊紘於部吏少許可,及觀頌施設,則曰:「非吾所及也。」 調南京留守推官,留守歐陽脩委以政,曰:「子容處事精審,一經閲覽,則脩不復省矣。」時杜衍老居睢陽,見頌,深器之,曰:「如君,真所謂不可得而親疏者。」衍又自謂平生人罕見其用心處,遂自小官以至爲侍從、宰相所以施設出處,悉以語頌,曰:「以子相知,且知子異日必爲此官,老夫非以自矜也。」故頌後歷政,略似衍雲。 皇祐五年,召試館閣校勘,同知太常禮院。至和中,文彥博爲相,請建家廟,事下太常。頌議以爲:「禮,大夫士有田則祭,無田則薦,是有土者乃爲廟祭也。有田則有爵,無土無爵,則子孫無以繼承宗祀,是有廟者止於其躬,子孫無爵,祭乃廢也。若參合古今之制,依約封爵之令,爲之等差,錫以土田,然後廟制可議。若猶未也,即請考案唐賢寢堂祠饗儀,止用燕器常食而已。」 嘉祐中,詔禮院議立故郭皇后神禦殿于景靈宮,頌謂:「敕書雲:『向因忿鬱,偶失謙恭。』此則無可廢之事。又雲:『朕念其自歷長秋,僅週一紀,逮事先後,祗奉寢園。』此則有不當廢之悔。又雲:『可追復皇后,其祔廟謚冊並停。』此則有合祔廟及謚冊之義。請祔郭皇后於後廟,以成追復之道。」衆論未定,宰相曾公亮問曰:「郭後,上元妃,若祔廟,則事體重矣。」頌曰:「國朝三聖,賀、尹、潘皆元妃,事體正相類。今止祔後廟,則豈得有同異之言。」公亮曰:「議者以謂陰逼母后,是恐萬歲後配祔之意。」頌曰:「若加一『懷』、『哀』、『湣』之謚,則不爲逼矣。」公亮歎重。 遷集賢校理,編定書籍。頌在館下九年,奉祖母及母,養姑姊妹與外族數十人,甘旨融怡,昏嫁以時。妻子衣食常不給,而處之晏如。富弼嘗稱、頌爲古君子,及與韓琦爲相,同表其廉退,以知潁州。通判趙至忠本邊徼降者,所至與守競,頌待之以禮,具盡誠意。至忠感泣曰:「身雖夷人,然見義則服,平生誠服者,唯公與韓魏公耳。」 仁宗崩,建山陵,有司以不時難得之物厲諸郡。頌曰:「遺詔務從儉約,豈有土不産而可強賦乎?量其有無,事亦隨集。」英宗即位召提點開封府界諸縣鎮公事。頌言:「周制六軍出於六鄉,在三畿四郊之地;唐設十二衛,亦散佈畿內郡縣,又以關內諸府分隸之,皆所以臨制四方爲國藩衛。國朝禁兵多屯京師及畿內東南諸縣,雖饋運爲便,而西邊武備殊闕。今中牟、長垣都門要衝,二鄙驛置皆由此,而舊不屯兵,閴無防守,請置營益兵,以備非常。」明年,飢民果乘虛犯長垣,戕官吏,如頌慮。頌又請以獲盜多寡爲縣令殿最法,以謂:「巡檢、縣尉,但能捕盜,而不能使人不爲盜;能使其不爲盜者,縣令也。且民罹剽劫之害而長官不任其責可乎?」 遷度支判官。送契丹使,宿恩州,驛舍火,左右請出避,頌不動。州兵欲入救,閉門不納,徐使防卒撲滅之。初火時,郡人洶洶,唱使者有變,救兵亦欲因而生事,賴頌安靜而止。遂聞京師,神宗疑漹,頌使還,入奏,稱善久之。命爲淮南轉運使。召修起居注,擢知制誥、知通進銀臺司、知審刑院。【略】 歲餘,知婺州。方泝桐廬,江水暴迅,舟橫欲覆,母在舟中幾溺矣,頌哀號赴水救之,舟忽自正。母甫及岸,舟乃覆,人以爲純孝所感。徙毫州,有豪婦罪當杖而病,每旬檢之,未愈,譙簿鄧元孚謂頌子曰:「尊公高明以政稱,豈可爲一婦所給。但諭醫如法檢,自不誣矣。」頌曰:「萬事付公議,何容心焉。若言語輕重,則人有觀望或致有悔。」既而婦死,元孚慙曰:「我輩狹小,豈可測公之用心也。」 加集賢院學士、知應天府。呂惠卿嘗語人曰:「子容,吾鄉裡先進,苟一詣我,執政可得也。」頌聞之,笑而不應。凡更三赦,大臨還侍從,頌纔授秘書監、知通進銀臺司。吳越饑,選知杭州。一日,出遇百餘人,哀訴曰:「某以轉運司責逋市易緡錢夜囚晝繫,雖死無以償。」頌曰:「吾釋汝,使汝營生奉衣食之餘,悉以償官,期以歲月而足,可乎?」皆謝不敢負,果如期而足。【略】 元豐初,權知開封府,頗嚴鞭樸。謂京師浩穰,須彈壓,當以柱後惠文治之,非亳、潁臥治之比。有僧犯法,事連祥符令李純,頌置不治。禦史舒亶糾其故縱,貶秘書監、知濠州。 初頌在開封國子博士陳世儒妻李惡世儒庶母,欲其死語羣婢曰:「博士一日持喪,當厚餉汝輩。」既而母爲婢所殺,開封治獄,法吏謂李不明言使殺姑,法不至死。或譖頌欲寬世儒夫婦,帝召頌曰「此人倫大惡,當窮竟。」對曰:「事在有司,臣固不敢言寬,亦不敢諭之使重。」獄久不決。至是,移之大理。意頌前次請求,移禦史臺逮頌對。禦史曰:「公速自言,毋重困辱。」頌曰:「誣人死,不可爲已,若自誣以獲罪,何傷乎?」即手書數百言伏其咎。帝覽奏牘,以爲疑,反覆究實乃大理丞賈種民增減其文傅致也,由是事得白。同列猶以嘗因人語及世儒帷薄事,頌應曰:「然。」以是爲泄獄情,罷郡。 未幾,知河陽,改知滄州。入辭,帝曰:「朕知卿久,然每欲用,輒爲事奪,命也夫卿直道,久而自明。」頌頓首謝。召判尚書吏部兼詳定官制。唐制,吏部主文選,兵部主武選;神宗謂三代、兩漢本無文武之別,議者不知所處。頌言:「唐制吏部有三銓之法,分品秩而掌選事。今欲文武一歸吏部,則宜分左右曹掌之,每選更以品秩分治。」於是吏部始有四選法。 因陛對神宗謂頌曰「欲修一書非卿不可。契丹通好八十餘年盟誓、聘使、禮幣、儀式,皆無所考據,但患修書者遷延不早成耳。然以卿度,此書何時可就?」頌曰:「須一二年。」曰:「果然,非卿不能如是之敏也。」及書成,帝讀《序引》,喜曰:「正類《序卦》之文。」賜名《魯衛信録》。【略】 元祐初,拜刑部尚書,遷吏部兼侍讀。奏:「國朝典章,沿襲唐舊,乞詔史官采《新》、《舊唐書》中君臣所行日進數事以備聖覽。」遂詔經筵官遇非講讀日,進漢、唐故事二條。頌每進可爲規戒、有補時事者,必述己意,反復言之。又謂:「人主聰明,不可有所嚮有則偏偏則爲患大矣。今守成之際應之以無心,則無不治。」每進讀至弭兵息民,必援引古今,以動人主之意。 既又請別製渾儀,因命頌提舉。頌既邃於律曆,以吏部令史韓公廉曉算術,有巧思,奏用之。授以古法,爲臺三層,上設渾儀,中設渾象,下設司辰,貫以一機,激水轉輪,不假人力。時至刻臨則司辰出告。星辰躔度所次,占候則驗,不差晷刻晝夜晦明,皆可推見,前此未有也。 頌前後掌四選五年,每選人改官,吏求垢瑕,故爲稽滯。頌敕吏曰:某官緣某事當會某處,仍引合用條格,具委無漏落狀同上。自是吏不得逞。每訴者至,必取按牘使自省閲,訴者服,乃退;其不服,頌必往復詰難,度可行行之,苟有疑,則爲奏請,或建白都堂。故選官多感德,其不得所欲者,亦心服而去。 遷翰林學士承旨。五年擢尚書左丞。嘗行樞密事。邊帥遣種樸入奏:「得諜言,阿裡骨已死,國人未知所立。契丹官趙純忠者,謹信可任,願乘其未定,以勁兵數千,擁純忠人其國立之。」衆議如其請。頌曰:「事未可知,其越境立君,使彼拒而不納,得無損威重乎?徐觀其變,竢其定而撫輯之未晚也。」已而阿裡骨果無恙。 七年拜右僕射兼中書門下侍郎。頌爲相務在奉行故事,使百官守法遵職。量能授任,杜絶僥倖之原深戒疆場之臣邀功生事。論議有未安者,毅然力爭之。賈易除知蘇州,頌言:「易在禦史名敢言,既爲監司矣,今因赦令,反下遷爲州,不可。」爭論未決。諫官楊畏、來之邵謂稽留詔命,頌遂上章辭位,罷爲觀文殿大學士、集禧觀使,繼出知揚州。徙河南,辭不行,告老,以中太一宮使居京口。紹聖四年拜太子少師致仕。 方頌執政時,見哲宗年幼,諸臣太紛紜,常曰:「君長,誰任其咎耶?」每大臣奏事,但取決於宣仁後,哲宗有言,或無對者。惟頌奏宣仁後,必再稟哲宗;有宣諭,必告諸臣以聽聖語。及貶元祐故臣,禦史周秩劾頌。哲宗曰:「頌知君臣之義,無輕議此老。」徽宗立,進太子太保,爵累趙郡公。建中靖國元年夏至,自草遺表,明日卒,年八十二。詔輟視朝二日,贈司空。 頌器局閎遠,不與人校短長,以禮法自持。雖貴,奉養如寒士。自書契以來,經史、九流、百家之説,至於圖緯、律呂、星官、演算法、山經、本草,無所不通。尤明典故,喜爲人言,麆亹不絶。朝廷有所製作,必就而正焉。 嘗議學校,欲博士分經;課試諸生,以行藝爲升俊之路。議貢舉,欲先行實而後文藝,去封彌、謄録之法,使有司參考其素,行之自州縣始,庶幾復鄉貢裡選之遺範。論者韙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