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疇人傳》

清六 梅文鼎下 子以燕 孫瑴成 曾孫鈖 鈁 弟文鼐 文鼏 以燕，字正謀，文鼎子也。康熙癸酉舉人，於算學頗有悟，入有法與加減同理，而取徑特殊。能於《恒星曆指》中摘出致問文鼎所謂「能助餘之思」也。惜早卒，未竟其學，亦以瑴成貴，贈左都禦史。《道古堂文集》、《增刪演算法統宗》。 瑴成，字玉汝，號循齋，又號柳下居士，文鼎孫也。文鼎疑日差既有二根即宜列二表。瑴成以爲定朔時既有高卑盈縮之加減矣茲復用於此豈非複乎？文鼎因其説而覆思然後知交食表之非缺比之童烏九歲能與《太玄》。康熙乙未成進士改編修與修國史。累官左都禦史。瑴成肄業蒙養齋以故數學日進禦製《數理精藴》《曆象考成》諸書皆與分纂。所著《增刪演算法統宗》十卷、《赤水遺珍》一卷、《操縵巵言》一卷。 明代算家不解立天元術，瑴成謂天元一即西法之借根方，其説曰：嘗讀《授時曆草》求弦矢之法先立天元一爲矢而元學士李冶所著《測圜海鏡》亦用天元一立算傳寫魯魚算式訛舛殊不易讀。前明唐荊川、顧箬溪兩公互相推重自謂得此中三昧。荊川之説曰藝士著書往往以秘其機爲奇所謂立天元一雲爾如積求之雲爾漫不省其爲何語。而箬溪則言細考《測圜海鏡》如求城徑，即以二百四十爲天元半徑即以一百二十爲天元既知其數何用算爲？似不必立可也。二公之言如此。餘於顧説頗不謂然而無以解也。後供奉內廷蒙聖祖仁皇帝授以借根方法且諭曰「西洋人名此書爲阿爾熱八達譯言東來法也。」敬授而讀之其法神妙誠演算法之指南而竊疑天元一之術頗與相似。復取《授時曆草》觀之乃渙如冰釋殆名異而實同非徒曰似之已也。夫元時學士著書臺官治曆莫非此物不知何故遂失其傳猶幸遠人慕化復得故物東來之名彼尚不能忘所自而明人視爲贅疣而欲棄之。噫好學深思如唐、顧二公猶不能知其意而淺見寡聞者又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明史館開瑴成與修《天文》、《曆志》呈總裁書曰：「一、《曆志》半係先祖之稿但屢經改竄非復原本其中訛舛甚多凡有增刪改正之處皆逐條籤出一、《天文志》不宜併入《曆志》擬仍另編。蓋曆以欽若授時置閏成歲其術委曲繁重，其理精微，爲説深長，且有明二百七十餘年沿革非一事造曆者非一家皆須入志雖盡力刪削卷帙猶繁若加入天文之説則恐冗雜不合史法自司馬氏分《曆》與《天官》爲二書歷代因之似不可易。一、《天文志》例載天體星座次舍、儀器、分野等事《遼史》謂天象千古不易歷代之志天文者近於衍其説似是而非。蓋天象雖無古今之異而古今之言天者則有疏密之殊況恒星去極交宮中星晨昏隱現歲歲有差安得謂千古不易？今擬取天文家論説之精妙法象之創闢躔度之真確爲古人所未發者著於篇。至於星官分主及占驗之説，前史已詳，概不復録。一、月犯恒星爲天行之常，無關休咎，不應登載。蓋太陰出入黃道南北各五度約二十七日而周，則近黃道南北五度之星爲當太陰必由之道太陰固不能越恒星飛渡而避淩犯也。使果有休咎如占家言其徵應當無日無之而今不然亦可見其不足信。《春秋》書日食星變而無月犯恒星之文史家泥於星官之曲説相沿而未考也。一、五星犯月、入月爲必無之事擬削之。蓋月在前而星追及之謂之星犯月是必星行疾於月而後有之乃五星終古無疾於月之行，即終古無犯月之理。又月去人近，五星去人以次而速安得出月之下而入月中？彼靈臺候直之官類多不諳天文且日久生玩未必身親委託之人既難憑信夜深倦極瞥見流星飛射適當太陰掩星之時遂謂有星犯月入月候簿所書或由於此。康熙某年蘆溝橋演礮欽天監誤以東南天鼓鳴入奏致受處分有案可徵此因奏聞故知有謬。若星變淩犯之類彼自書而藏之其是非有無，誰得而辨？惟斷之於理，庶不爲其所惑。一、老人星江以南三時盡見《天官書》言老人星見治安，乃無稽之談疇人子弟因而貢諛屢書候簿，不足信也，擬削之。」 又《時憲志用圖論》曰，客問于梅子曰：「史以紀事因而不創聞子之志時憲也用圖此固廿一史所無，而子創爲之，宜執事以爲非體而欲去之也而子固執己見，復呶呶上言獨不記昌黎之自訟乎？吾竊爲子危之。」梅子曰「吾聞史之道貴信而其職貴直。余不爲史官久矣。史館總裁謂《時憲》《天文》兩志非專家不能辦不以餘爲固陋而委任之。餘既不獲辭不得不盡其職今客謂舊史無圖而疑餘之創。竊謂史之紀事亦視其信否耳因創非所計也。夫後史之增於前者多矣《漢書》十志已不侔於八書而《後漢.皇后本紀》與《魏書》之志釋老《唐書》之傳公主《宋史》之傳道學並皆前史所無又何疑于國史用圖之爲創哉？且客未讀《明史》耶？《明史》於割圓弧矢月道距差諸圖備載《曆志》何《明史》不嫌爲創而顧疑餘爲創乎？」客曰「後史增於前者，必非無因若《明史》之用圖亦有説歟？」梅子曰：「疑以傳疑信以傳信《春秋》法也。作史者詎能易之？古之治曆者數十家大率不過增損日法益天周減歲餘以求合一時而已即太初之起數鍾律大衍之造端蓍策亦皆牽合併未能深探天行之故而發明其所以然之理本未嘗有圖史臣何從取圖而載之？至元郭太史之修授時不用積年日法全憑實測用句股割圓以求弦矢，於是有割圓諸圖載於《曆草》作《元史》時不知採摭則宋、王諸公之疎也。明之大統實即授時本朝纂修《明史》諸公謂其義非圖不明舊史雖無圖而表亦圖之類也遂採諸《曆草》而入於志其識見實超凡俗復經聖君賢相爲之鑒定不以爲非體而去之俾精義傳於無窮洵足開萬古作史者之心胸矣。至於時憲之法更不同於授時其立法之奇妙，義藴之奧衍悉具于圖何可去之？如必以去圖爲合體，豈以《明史》爲非體而本朝之制不足法歟？且客亦知時憲之圖所自來乎？我聖祖仁皇帝憫絶學之失傳留心探索四十餘年見極底藴始親授儒臣作圖立説以闡明千古不傳之秘所謂《禦製曆象考成》者也。餘固親承聖訓實與彙編之列彼前輩纂修《明史》尚不忍沒古人之善不惜創例以傳之而餘以承學之臣恭紀禦製顧恐失執事之意而遷就迎合以致聖學不彰使後之學者不得普沾嘉惠尚得謂之信史乎？不信之史人可塞責而何用餘越俎而代之餘之呶呶非沽直也不得已也。然則韓子之自訟亦謂其言之可已者耳使韓子果務爲容悅以求倖免則諍臣之論、佛骨之表又何爲若是其侃侃哉？」客唯唯而退。 又《儀象論略》曰：齊政授時儀象與算術並重。蓋非算術無以預推其節候，以前民用；非儀象無以測現在之行度，以驗推步之疏密，而爲修改之端也《虞書》璿璣玉衡爲儀象之權輿其制不傳。漢人創造渾天儀即璣衡遺制唐宋皆倣爲之。至元始有簡儀、仰儀、闚幾、景符等器視古加詳矣。明于齊化門南倚城築觀象臺倣元製作渾儀、簡儀、天體三儀置於臺上臺下有晷影堂圭表、壺漏國初因之。康熙八年命造新儀十一年告成安置臺上其舊儀移置他室藏之。五十四年西洋人紀理安欲炫其能而滅棄古法復奏製象限儀遂將臺下所遺元、明舊器作廢銅充用僅存明倣元製渾儀、簡儀、天體三儀而已所製象限儀成，亦置臺上。按《明史》雲：嘉靖間，修相風杆及簡、渾二儀，立四丈表以測晷影而立運儀正方案懸晷偏晷具備於觀象臺一以元法爲斷。餘於康熙五十二三年間充蒙養齋彙編官屢赴觀象臺測驗見臺下所遺舊器甚多而元製簡儀、仰儀諸器俱有王珣、郭守敬監造姓名雖不無殘缺然覩其遺制想見其創造苦心不覺肅然起敬也。乾隆年間監臣受西洋人之愚履欲撿括臺下餘器盡作廢銅送製造局。廷臣好古者聞而奏請存留禮部奉敕查檢始知僅存三儀殆紀理安之燼餘也。夫西人欲藉技術以行其教故將盡滅古法使後世無所考彼益得以居奇其心叵測乃監臣無識不思什一於千百而反助其爲虐何哉？乾隆九年冬奉旨移置三儀於紫微殿前古人法物庶幾可以千古永存矣。 又論句股曰：句股和較相求，言算學者莫不留心其法可謂詳且備矣未有以句股積與句弦和較爲問者。元學士李冶著《測圜海鏡》用餘句餘股立算神明變化幾如五花八門亦未及此豈俱未計及於此耶抑有其法而遺之耶？《統宗》少廣章內雖有句股積及句弦較之兩題乃偶合於句三股四之數而非通法。昔待罪蒙養齋彙編《數理精藴》意欲立法以補缺遺乃用平方輾轉推求皆不能禦思之累日而後得之因立用帶縱立方求句股二法。卒年八十三謚文穆。《梅氏叢書輯要》《增刪演算法統宗》、《道古堂文集》。 論曰：文穆藉徵君章明步算之後能不墜其家聲又得親受聖天子之指示故其學愈益精微以借根方解立天元術闡揚聖祖之言使洞淵遺法有明三百年來所不能知者一旦復顯于世其有功算學爲甚钜矣。 鈖，字敬名，瑴成長子也。能解句股八綫之理。年二十六卒。《增刪演算法統宗》。 鈁，字導和，瑴成第四子也。心思靜耑手眼俱巧。瑴成纂《叢書輯要》六十餘卷，圖皆所繪刪訂《統宗》圖十之七八皆出其手。亦年二十六卒。《增刪演算法統宗》。 文鼐，字和仲，文鼎仲弟也。初學曆時未有五星通軌無從入算與兄取《元史》、曆經以三差法布爲五星盈縮立成然後算之共成《步五星式》六卷惜早卒。《道古堂文集》。 文鼏，字爾素，文鼎季弟也。著《中西經星同異考》一卷，以三垣二十八宿星名依《步天歌》次第臚列其目而以中西有無多寡分注其下載古歌、西歌于後古歌即《步天歌》西歌則利瑪竇所譔《經天該》也一曰薄子鈺譔。其南極諸星則據湯若望《算書》及南懷仁《儀象志》爲考證補歌附之於末。其「發凡」略言齊七政非先定恒星則七政無從可齊故曰「七政如乘傳恒星其地志也七政如行棋恒星其楸局」也。曰恒者謂其終古不易也；曰經者，謂其不同緯星南北行也經亦有恆之義焉。是編專以中西兩家所傳之星數星名考其多寡同異故曰經星。星官之書自黃帝始重黎、羲和志天文者紛糅不一。漢張衡雲中外之官常明者百有二十四可名者三百二十爲星二千五百微星之數蓋萬一千五百二十。至三國時太史令陳卓始列甘、石、巫鹹三家所著星總二百八十三官一千四百八十四星。自唐以來，以儀考測，而宋《兩朝志》始能言某星去極若干度入某星若干度爲説較詳此中國之學者。西儒星學遠有端緒據算書所譯周赧王丙寅古地末一測漢永和戊寅多祿某一測明嘉靖乙酉尼穀老一測萬曆乙酉第穀一測崇禎戊辰湯若望一測。國朝康熙壬子南懷仁著《儀象志》，又依歲差改定黃經及赤經。今依南公志表，稽其大小，分爲六等。一等大星一十有六二等星六十有八三等星二百有八四等星五百一十有二五等星三百四十有二六等星七百三十有二總計一千八百七十八星。其微茫小星則不能以數計。此泰西之學也。 書成，文鼎爲序之曰：「《經星同異考》一卷《發凡》九則吾季弟爾素之所手輯也。歲在戊辰余歸自武林友人張慎碩忱能製西器手鋟銅字如書法之迅疾。餘乃依歲差考定平議所用大星屬碩忱施之渾蓋而屬吾弟爲作恒星黃、赤二星圖因於星之經緯逐一詳校乃知湯氏算書圖表與南氏《儀象志》互有得失。自其本法固多違異不第與古傳殊也。因取其星名之同而數有多寡異于古人者別識之以成此書。至其所爲辯正經緯之度者尚存別卷不盡於是。而吾弟之爲此則已勤矣。蓋其時方有稿本次年己巳餘去京師五載至癸酉始歸山中。吾弟乃出其繕寫重校之本示餘視其年固己巳也。甲戌中秋餘乃爲之序曰自《堯典》有四仲之星而鬥牽牛織女參昴龍尾鳥帑、天駟天黿之屬雜見于《易》、《書》、《春秋》、《左傳》、《國語》至《禮記.月令》、《大戴之《夏小正》稍具諸星伏見之節。蓋星之有名其來遠矣。古者觀天文以察時變敬授人時有儀有象圖書儀器宜莫不備。遭秦燔書棄先王之典羲和舊術無復可稽所僅遺者巫鹹、甘德、石申之殘編而三家之傳各別。司馬子長世爲史官，而《天官》、《曆書》殊爲闕略。迄於後漢，有張衡《靈憲》，而器與書並亡自唐以後，言觀象率祖淳風。晉、隋兩志及丹元子《步天歌》今考其説又與《天官書》不無參錯不待西學之興而始多同異也。西法黃道十二象與中土異而回回術與歐邏巴復自不同故雙女或以爲室女陰陽或以爲雙兄。至黃道外之星或以爲六十象或以爲六十二象。而貫索一星回回術以爲缺椀歐邏巴以爲冕旒其餘星名亦多互異豈非以占測之家非一而所傳異辭安得謂彼中曆學自上世以來永遵一術而初無更變哉？今所傳《經天該》之圖與其歌皆因西象所列而變，從中術之星座星名即見界圖之分形其出似在算書未成之前。圖星以圓空去中法猶近然與《步天歌》仍有不同者。或以西星合古圖而有疑似不敢輒定遂並收之，而有增附之星或以古星求西圖，而弗得其處不能強合遂芟去之而成古有今無之星要之皆徐、李諸公譯西星而酌爲之非西傳之舊。餘嘗見元趙緣督友欽石刻圖閣道六星在河中作磬折層階之象自《天官書》於營室言離宮閣道《步天歌》及晉、隋宋三史並言六星而今圖表割其半爲王良星別取河中雜小星聯綴附益之。其星十餘而形直絶異舊圖又去營室更遠正抵奎婁而西象固原無所謂閣道也。由是以推其意爲更置者良已多矣。且西法言恒星有經度東行歲差而緯度終古不變然又言二至距緯古遠今近是黃道且有微移。既言恒星之形略無改易然又言王良之側有萬曆癸酉年新出星其説亦未能歸一也。竊嘗譬之地志陵穀豈無小易而嶽瀆之大致自如。然其名之所起亦人則爲之而已矣。禹治水惟九州舜受終時肇十有二州肇之爲言始也。又況後世秦分爲三十六郡唐分十道宋分十五路疆域代更圖志因之而改或者遂欲本桑欽之《水經》而駁《禹貢》亦見其惑矣。然則宜何如？君子于其所可知不厭求詳其所不知闕之而已。義所可求當歸畫一其所難斷兩存之而已。無泥古以疑今無執一而廢百謹守舊聞而無參意解此爲學之方即著譔之法，自古之學者莫不盡然而況天之高、星辰之遠哉是則吾弟爲考之意也。蓋其義例已具《發凡》中矣，而餘於是重有歎也。蓋自束髮受經于先君子塾師羅王賓先生往往于課餘晚步時指示以三垣列舍之狀餘小子自是知星之可識而在於天爲動物尋以從事制義未遑精究然心竊好之。不幸先君子見背營求葬地不暇以他爲。無何餘小子忽忽年近三十始從倪觀湖先生受臺官通軌算交食法稍稍推廣求之《元史》、《宋志》溯唐及晉至於兩漢。是時余及仲弟和仲與季爾素三人而已夜則披圖仰觀晝則運籌推步考訂前史三人者未嘗不共也如是者凡數年。及餘得中西之書圖稍多友朋之益漸廣而仲弟不幸已前卒久矣。爾素於餘所有之書手鈔略備多所譔定然食指益衆家日益貧。餘兩人頻年授徒，歲時相見，不過數四。頃餘且爲東西南北之人，經年累月覊棲於數百里數千裡外欲如向者之相聚探討何可得哉何可得哉而餘又善病且老矣雖嘗輯有《古今曆法通考》諸書妄自以爲窺古人之意集諸家之長而性懶楷書又好增改稿與年積迄尠定本。其在京師感于李少司馬之言努力作爲《曆論》六七十篇頗舒獨見其他算學新稿亦且盈尺而未能出以問世。虛名之負累謬爲四方學者所知而欲傳之其人復求之不可得也竊不自揆欲略倣蘇湖遺軌設爲義塾約鄉黨同學爲讀書之事。此志果就即當息影卻埽於山村庶幾收拾累年雜稿次第成帙，稍存一得之愚以待來學則數十年癖嗜苦思亦將有所歸著。而凡事有天焉主之終不敢必其如何也。且夫星曆之學非小道也。其事淩雜米鹽近于卜祝之爲而探厥原流乃根於天人理數之極。雷同俚近之言既不足以行遠而義類稍深索解人正復寥寥。天下之大敢謂無人然亦有同志數年遠在天涯合併匪易助余成此者不吾弟之望更誰望乎！因弟此書，俯仰今昔，而兼有翼倖於將來，不覺其言之長也。」 文鼏又有累年算稿，文鼎爲録存，名曰《授時步交食式》一卷。又有《幾何類求新法》、《算書中比例規解》本無算列文鼎作度算用文鼏所補而參之以陳藎謨《尺算用法》。《中西經星同異考》、《梅氏書目》、《道古堂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