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徽州府歙縣民楊光先,年六十八歲,告爲職官謀叛本國,造傳妖書惑衆邪教布黨京省,邀結天下人心,逆形已成厝火可慮請乞蚤除以消伏戎事。竊惟一家有一家之父子,一國有一國之君臣。不父其父而認他人之父以爲父是爲賊子不君其君而認海外之君以爲君是爲亂臣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況污辱君親毀滅先聖安可置之不計?西洋人湯若望,本如德亞國謀反正法賊首,耶穌遺孽。明季不奉彼國朝貢私渡來京。邪臣徐光啓貪其奇巧器物不以海律禁逐反薦於朝假以脩曆爲名陰行邪教。延至今日逆謀漸張令曆官李祖白造《天學傳槩》妖書謂東西萬國皆是邪教之子孫來中夏者爲伏羲氏《六經》《四書》盡是邪教之法語微言。豈非明背本國明從他國乎?如此妖書罪在不赦。主謀者湯若望求序者利再可作序者許之漸傳用者南敦伯、安景明、潘進孝、許謙。又布邪黨於濟南、淮安、揚州、鎮江、江寧、蘇州、常熟、上海、杭州、金華、蘭谿、福州、建寧、延平、汀州、南昌、建昌、贛州、廣州、桂林、重慶、保寧、武昌、西安、太原、絳州、開封並京師共三十堂。香山嶴盈萬人,踞爲巢穴,接渡海上往來。若望借曆法以藏身金門,窺伺朝廷機密。若非內勾外引連圖謀爲不軌何故布黨爲立天主堂於京省要害之地傳妖書以惑天下之人?且於《時憲曆》(畫)〔面〕敢書「依西洋新法」五字,暗竊正朔之權以尊西洋。明白示天下以大清奉西洋之正朔毀滅我國聖教惟有天教獨尊。目今僧道香會奉旨嚴革,彼獨敢抗朝廷。每堂每年六十餘會每會收徒二三十人,各給金牌、繡袋,以爲憑驗。光先不敢信以爲實,乃託血親江廣假投彼教。果給金牌一面,繡袋一枚,妖書一本,會期一張。証二十年來收徒百萬,散在天下,意欲何爲?種種逆謀非一朝夕。若不速行翦除,實爲養虎貽患雖大清之兵強馬壯,不足慮一小醜,苟至變作,然後勦平,生靈已遭塗炭。莫若除於未見,更免勞師費財。伏讀《大清律》「謀叛」、「妖書」二條正與若望、祖白等所犯相合。事關萬古綱常,憤無一人請討,布衣不惜齏粉初忠曆代君親謹將《天學傳槩》妖書一本,邪教《圖説》三張金牌一面繡袋一枚會期一張,順治十八年漢字黃曆一本,並光先《正圖體呈槁》一本,與許之漸書槁一本,具告禮部,叩密題參,依律正法,告禮部正堂施行。康熙三年七月二十六日告,本日具疏題參。堂司官親帶光先至左闔門引奏,隨令滿丁十二名將光先看守在祠祭司土地祠。八月初五日密旨下部會吏部同審。初六日會審湯若望等一日。初七日,放楊光先寧家。
與許青嶼侍禦書
新安布衣楊光先稽首頓首上書侍禦青翁許老先生大人臺下。士君子搦七寸管自附於作者之林,即有立言之責非可苟然而已也。毋論大文小文一必祖堯舜法周孔合於聖人之道始足樹幟文壇價高琬琰方稱立言之職。苟不察其人之邪正理之有無言之真妄而槩以至德要道許之在受者足爲護身之符而與者卒有比匪之禍。不特爲立言之累且併德與功而俱敗矣。斯立言者之不可以不慎也。吾家老不曉事,豈不可以爲鑒哉?茲天主教門人李祖白者著《天學傳槩》一卷其言曰天主上帝開闢乾坤而生初人男女各一。初人子孫聚居如德亞國,此外東西南北並無人居。依此説則東西萬國盡是無人之空地。當是共事一主奉一教紛歧邪説無自而生。其後生齒日繁散走遐逖而大東大西有人之始。其時略同,祖白此説則天下萬國之君臣百姓,盡是邪教之子孫。祖白之膽信可包天矣。考之史冊,推以曆年,試問祖白:此史冊是中夏之史冊乎?是如德亞之史冊乎?如謂是中夏之史冊,則一部《二十一史》,無有「如德亞天主教」六字,如謂是如德亞之史冊祖白中夏人何以得讀如德亞之史?必祖白臣事彼國輸中國之情尊如德亞爲君中夏爲臣,故有「史冊」、「曆年」之論。不然,我東彼西,相距九萬裡,安有同文之史冊哉?謀背本國明從他國應得何罪請祖白自定。在中國爲伏羲氏。謂我伏羲是天主教之子孫,豈非賣君作子,以父事邪教?祖白之頭可斬也。即非伏羲,亦必先伏羲不遠,爲中國有人之始。伏羲以前有盤古三皇。天皇氏已有干支。自天皇甲子至明天啓癸亥,凡一千九百三十七萬九千四百六十年,爲天官家中積分曆元。祖白曆官不知曆元之數,而謂伏羲以前中夏無人,豈止於惑世誣民已哉?欺天罔人之罪,祖白妄所逃乎?此中國之□人,實如德亞之苗裔。伏羲是如德亞之苗裔,則五帝一王以至今日之聖君聖師聖臣,皆令其認邪教作祖,置盤古三皇親祖宗於何地?即寸斬祖白,豈足以盡其無君無父之辠?以中夏之人而認西洋之邪教作祖,真雜種也。上天何故而生此人妖哉?自西徂東,天學固其所懷來也。生長子孫,家傳戶習。此時此學之在中夏必倍昌明於今之世矣。伏羲時天主教之學既在我(忠)〔中〕百家傳戶習且倍昌明於今之世,二其書有存者自有書契,至今絶無天主教之文。祖白無端倡此妖言,出自何典?不知祖白是何等心一竅國家有法必剖祖白之胸,探其心以視之。延至唐虞,下迄三代,君臣告誡於朝,聖賢垂訓於後,往往呼天稱帝,以相警勵。夫有所受之也豈偶然哉?以《二典》、《三謨》、《六經》、《四書》之天帝,爲受之邪教之學誣天非聖極已。即啖祖白之肉,寢祖白之皮猶不足以泄斯言之恨。其見之《書》曰: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引《書》九十五言。《詩》曰: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引《詩》一百一十言。《魯論》曰:獲罪於天,無所禱也。引《論語》二十六言。《中庸》曰: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引《中庸》二十言。《孟子》曰:樂天者保天下。引《孟子》五十九言。凡此諸文,何莫非天學之微言法語乎?往時利瑪竇引謂中夏之聖經賢傳,以文節其邪教,今祖白徑謂中夏之聖經賢傳是受邪教之法語微言祖白之罪可勝誅乎?審是則中國之教,無先天學者。竊先天學則先聖先賢皆邪教之後學矣。凡百君子讀至此而不痛哭流涕與之共戴天者必非人也。噫小人而無忌憚亦至此哉不思我大清今日之天下即三皇五帝之天下也接三皇五帝之正統,大清之太祖、太宗、世祖今上也接周公孔子之道統大清之輔相師儒也祖白謂歷代之聖君聖臣是邪教之苗裔《六經》、《四書》是邪教之微言將何以分別我大清之君臣而不爲邪教之苗裔乎?祖白之膽何大也世祖碑天主教之文有曰夫朕所服膺者堯舜周孔之道所講求者精一執中之理。至於玄笈貝文所稱《造德》《楞嚴》諸書雖嘗涉獵而旨趣茫然。況西洋之書天主之教朕素未覽閲焉能知其説哉?大哉聖謨真千萬世道統之正脈後雖有聖人,弗能駕世祖斯文而上之也。蓋祖白之心,大不滿世祖之法堯舜尊周孔故著《天學傳槩》以闢我世祖而欲專顯天主之教也。以臣抗君豈非明背本國明從他國乎?而弁其端者曰康熙三年歲在甲辰春壬?正月柱下史毘陵許之漸敬題。噫籲戲,異乎哉許先儘我代先聖之聖經賢傳而邪教緒餘之矣豈止於妄而已哉?實欲挾大清之人盡叛大清而從邪教是率天下無君無父也。而先生序之曰:二氏終其身於君臣父子而莫識其所爲天。即儒者或不能無弊噫是何言也?二氏供奉皇帝龍牌是識君臣經言齋千辟支佛,不如孝堂上二親是識父子,況吾儒以五倫立教乎?唯天主耶穌謀反於其國,正法釘死是莫識君臣;耶穌之母瑪利亞有夫名若瑟而曰耶穌不由父生及皈依彼教人不得供奉祖父神主,是莫識父子。先生反以二氏之識君臣父子者謂之爲莫識君臣父子以耶穌之莫識君臣父子者謂之爲識君臣父子。何刺謬也儒者有弊是先聖乎,先賢乎後學乎?不妨明指其人與衆攻之。如無其人不宜作此非聖之文自毀周孔之教也。楊墨之害道也不過曰爲我兼愛,而孟子亟距之曰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傳槩》之害道也苗裔我君臣學徒我周孔祖白之意若曰:孔子之道不息天主之教不著。孟子之距恐人至於無父無君祖白之著恐人至於有父有君。而先生爲祖白作序是距孔孟矣遵祖白矣儒者不能無弊先生自道之也。意者先生或非大清國之産乎或非大清國之科目乎胡爲而爲邪教序?此非聖之書發此非聖之言也。先生過矣尋復思之是非先生之筆也。何以明之先生讀書知字發身庠序爲名進士,筮仕爲名禦史,其於聖人之道幼學壯行熟矣。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言先生之所素定者也,肯屑爲此非聖妖書之序哉?或者彼邪教人之謀以先生乃朝廷執法近臣,又有文名得先生之序以標斯書使天下人鹹曰許侍禦有序,則吾中夏人信爲天主教之苗裔勿疑矣。妖言惑衆有魚腹天書之成效。故託先生之名爲之序既足以搖動天下人之心更足爲邪教之証據於將來也。必非先生之筆也。不然,或先生之門人、幕客弗體先生敬慎名教之素心假借先生之文以射自鳴鐘等諸奇器必非先生之筆也。再不然近世應酬詩文,習爲故套,有求者率令牀頭捉刀人給之主者絶弗經心不必見其文讀其書也。況先生戴星趨朝,出即入臺治事退食又接見賢士大夫論議致君澤民之術奚暇讀其書哉?使先生誠得讀其書見我伏羲氏以至今日之君臣士庶盡辱爲邪教之子孫《六經》、《四書》盡辱爲邪教之餘論當必髮竪皆裂擲而抵其書於地之不蚤,尚肯爲之序乎?此光先之所以始終爲必非先生之筆也《光先之《闢邪論》、《距西集》殺青五六年矣印行已五千餘部朝野多謬許之。而先生獨若未之見若未之聞豈於非聖之書反悅目乎?必不然矣於此愈信必非先生之筆也。雖然光先能信必非先生之筆有位君子能信必非先生之筆?天下學人能信必非先生之筆?但此序出未二月業已傳遍長安。非先生之筆而先生不亟正之恐後之人未必能如光先、能如今日之有位君子、能如今日之天下學人能信必非先生之筆也。得罪名教雖有孝子慈孫豈能爲先生諱哉?猶之光先今日之呼吾家老不曉事也先生當思所以處此矣。天主耶穌謀反於如德亞國事露正法同二盜釘死十字架上,是與衆棄之也,有若望之《進呈書像》可據。然則,天主耶穌者乃彼國之大賊首其教必爲彼國之所厲禁與中夏之白蓮、聞香諸邪實同。在彼國則爲大罪人來我國則爲大聖人且謂我爲彼教之苗裔而弗知辱謂我爲彼教之後學而弗知惡。使如德亞之主臣聞之寧不嗤我中夏之士大夫無心知無日識乎?先生雖未嘗爲之序而序實有先生之名先生能晏然已乎?以謀反之遺孽行謀反之邪教開堂於京師宣武門之內、東華門之東、阜城門之西山東之濟南江南之淮安、揚州、鎮江、江寧、蘇州、常熟、上海浙之杭州、金華、蘭谿,閩之福建建寧、延平、汀州江右之南昌建昌、贛州東粵之廣州西粵之桂林蜀之重慶、保寧楚之武昌秦之西安晉之太原、絳州豫之開封凡三十窟穴。而廣東之香山嶴盈萬人盤踞其間成一大都會以暗地送往迎來。若望藉曆法以藏身金門而棊布邪教之黨羽於大清京師十二省要害之地其意欲何爲乎?明綱之所以不紐者以廢前王之法爾律嚴通海洩漏徐光啓以曆法薦利瑪竇等於朝以數萬裡不朝貢之人,來而弗識其所從來,去而弗究其所從去,行不監押之,止不關防之十五直省之山川形勢兵馬錢糧靡不收歸圖籍而弗之禁古今有此翫待外國人之政否?大清因明之待西洋如此,遂成習矣。不察伏戎於莽,萬一竊發先生將用何術以謝此一序乎?《時憲曆》面書「依西洋新法」五字光先謂其暗竊正朔之尊以予西洋而明白示天下以大清奉西洋之正朔具疏具呈爭之今謂伏羲是彼教之苗裔《六經》是彼教之微言而「依西洋新法」五字豈非奉彼教正朔之實據明驗乎?惑衆之妖書已明刊印傳播策應之邪黨已分佈各省咽喉結交士夫以爲羽翼煽誘小人以爲爪牙收拾我天下之人心從之者如水之就下。朝廷不知其故群工畏勢不言養虎臥內識者以爲深憂。而先生不效賈生之痛哭,尚反爲其作序以諛之乎光先抱杞憂者六年矣懷書君門抑不得通惟付之筆伐口誅以冀有位者之上聞。先生乃聖門賢達天子諫臣不比光先之無官。守言責,執典章以聲聲致討,實先生學術之所當盡、職分之所當爲者況有身後之累之一序乎?光先與先生素未謀面而輙敢以書唐突先生者,爲天下古今萬國君臣士庶之祖禰衛爲古先聖人之聖經賢傳衛爲天下生靈將來之禍亂衛匪得已也。請先生速鳴攻之之皷以保立言之令名以消身後之隱禍。斯光先之所以爲先生計非誚讓先生也。幸先生亟圖之知我罪我惟先生所命。主臣主臣。康熙甲辰三月二十五日光先再頓首面投。
又 欽天監供事臣楊光先謹奏爲天恩愈重臣懼愈深懇鑒微忱收回成命事。本年七月二十七日吏、禮二部取臣等供回奏八月初五日奉旨欽天監事務精微緊要。既稱於三月初二日地震之間簡儀微陷閃裂彼時何不即行具呈經楊光先看見説出始於六月十八日具呈請脩。據此凡事俱草率因循張其淳著降楊光先著爲監正張其淳著爲左監副李光顯著爲右監副欽此竊照臣屢疏凟聒宸聰不以臣爲煩擾置臣於法反加臣爲監正臣感皇上如天之恩至於如此之極而不覺繼之以泣也。但臣自揣分量實不敢一刻自安。臣聞人臣事君進退以禮辭受以義。祗有辭尊居卑未有辭卑居尊者。臣蒙皇上授臣右監副臣以學術未精不能勝任幾四叩閽疏辭。茲授臣以監正臣即拜命則臣前日之辭是辭監副之卑,而今日之受是受監正之尊矣。於卑則辭而於尊則受是臣止知躁進而不如事君進退之禮、辭受之義安望其能盡臣職哉?況看出簡儀傾側者乃滿監臣而責令其具呈請修者亦滿監臣也。臣不過於辭疏中舉監員稽怠之習以入告皇上以臣爲能而加臣爲監正是臣掠滿監臣之美以得監正臣能不自愧哉?臣又聞驟富貴者不祥臣以無位布衣一旦得六品之官已犯驟貴之戒。尚未謝恩到任又擢爲五品視篆京堂於驟之中而又加驟焉。天災人禍將必隨之。臣以天道人事之理指人而不自知吉凶之趨避是懵於天道人事之理矣。以懵於天道人事之理之失豈可以爲欽天監之監正哉?此臣之所以深懼而必辭也。臣又考之史冊上有大聖人之君下然後有不受職之臣故上有堯舜下有巢由上有漢高光武下有四皓嚴光上有宋祖明祖下有陳摶、陳遇。是皆遭際聖君故得遂其高尚。臣固不敢追蹤前哲實以堯舜、高、光宋、明二祖仰望皇上。倘蒙皇上允臣所請俾千秋萬歲後之人頌皇上容一明人倫、尊聖學、闢邪教之楊光先而不強之以職。則皇上聖神之名駕越於堯、舜、高、光,宋、明二祖之上矣伏乞收回成命,准臣以布衣在監供事,庶臣無掠美之愧,而更鮮驟貴不祥之懼矣。字多逾格仰祈鑒宥爲此昧死叩閽。
康熙四年八月二十四日奉差蝦交吏部議。本年九月十三日吏部議得已經奉旨:楊光先著爲監正其辭職緣由相應不准。十四日奉旨:楊光先因知天文衙門一切事務授爲監正。著即受職辦事不得凟辭。
《不得已》
清 楊光先 紀事
《不得已》 楊光先 清 清 C2天學家總部 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