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圓説》

嘉慶乙亥元日，大風雪。越一日晴寒甚足跡不能出門戶。客有以地圓問者餘曰：「古言天者三家一曰宣夜二曰周髀三曰渾天。宣夜説無師承；周髀即蓋天之説謂天如蓋笠地似覆槃：渾天者天包地外如殼之裹黃。渾蓋之説皆謂地圓此固確而可信。子之問者何也？」客曰：「是説也，吾固聞之，乃讀孫觀察淵如先生之文，而不能無疑焉。觀察謂西人誤會《大戴禮》『四角不揜』之言而創地圓之説非先王之法言。以楊光先斥地圓之説比孟子之距楊、墨。又作《釋方》一篇其説雲在天成象若北斗衡三星象規魁四星象矩。鬥爲帝車故後人法衡以制輪法魁以制軫此象之著於天者也。《易》言『直方』又言『其動方』。《書》言『海隅」。《禮》以方丘祀地《海外經》言海外自東南陬至東北陬及東南陬以西云云。隅、陬皆方也。《淮南.天文訓》言子午卯酉爲二繩醜寅辰巳未申戌亥爲四鉤。東北爲振德之維西南爲背陽之維東南爲常羊之維西北爲蹏通之維。繩在四隅則爲方四鉤四維亦爲方。此方之見於書傳者也。其在人也齒圓而牙方其顯然也足下不方不能立。又曰大圓不中規大方不中矩。方亦不必有四角故曾子有四角不揜之言。《周髀》雲地如覆槃古禮器簠方簋圓簠形亦橢方而四角不出此其遺象矣。觀察之説是歟？否歟？子必有以辨之。」餘曰「昔人言之詳矣何辨焉？泰州陳曙峯太史成進士後，隨行駕幸熱河召見上問地圓出何書對以《周髀算經》言之。問何以見其圓也，對曰《職方外紀》西人言繞地過一週四匝皆生齒所居故知其爲圓。且東西測景有時差南北測星有地差皆與圓形相合故益知其爲圓。時諸詞臣侍側者上以問之使各舉所見。諸臣曰臣止聞天圓而地方，不聞地圓。上出《經世大典》等書命諸臣查閲乃各檢地圓之説以進此見曙峯太史所述《召對紀言》。客讀鄉光生之書，寧未之聞乎？且近之談算術者必推宣城梅氏梅氏所著《術學疑問》亦詳言地圓之説矣。其説雲以渾天之理徵之則地之正圓無疑也。是故南行二百五十裡則南星多見一度而北極低一度北行二百五十裡則北極高一度而南星少見一度。若地非正圓，何以能然？江南地極高三十二度浙江高三十度相去二度則其所戴之天頂即差二度。各以所居之方爲正則遙看異地皆成斜立。又況京師極高四十度瓊海極高二十度。若自京師而觀瓊海其人立處皆當傾跌。而今不然，豈非首戴皆天足履皆地初無欹側不憂環立歟？是故《大戴禮》則有曾子之説《內經》則有岐伯之説宋則有邵子之説、程子之説。地圓之説固不自歐邏、西域始也。又曰蓋天之説具於《周髀》其説以天象蓋笠、地法覆槃、極下地高、滂沱四隤而下，則地非正平而有圓象明矣。故其言晝夜也曰日行極北北方日中南方夜半日行極東東方日中西方夜半。日行極南南方日中北方夜半。日行極西西方日中東方夜半。凡此四方者晝夜易處加四時相及。此即西術地有經度以論時刻早晚之法也。其言七衡也曰北極之下不生萬物北極左右夏有不釋之冰中衡左右冬有不死之草五穀一歲再熟。凡北極之左右物有朝生暮獲即西術以地緯度分寒煖五帶晝夜長短各處不同之法也。使非天地同爲渾圓何以能成此算？《周髀》本文謂周公受於商高雖其詳莫考而其説固有所本矣。此梅氏闡發地圓之説不已深切著明哉？觀察之文爾雅深厚氣盛文從其論性則本天道、陰陽、五行。考太陰即太歲以及河圖、洛書、明堂封禪諸論皆極精博。王述菴先生稱其《岱南閣集》合諸六經諸子、兩朝漢六朝而兼有之非過論也。學者以爲師法愚鈍可起。若地圓之辨則屬一家之説耳。食肉者不食馬肝未爲不知味。讀觀察集者不讀『地方」之説未爲不知其文之美。何辨爲？」客曰「地圓之説固不可易。雖然曙峯僅舉《周髀》、《職方外紀》爲證《職方外紀》固西人之書也。梅氏舉《素問》、《大戴禮》、邵子程子之説誠非創自西人矣。不識《素問》、《大戴禮》、邵子、程子之外更有所徵乎？」因爲博搜古籍合《素問》、《大戴禮》、邵子、程子之説，綜而計之，以備覽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