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者之學以人倫日用爲切近,而天文地理爲高遠。故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自三代以降聖人不作而談天之徒起括地之志出。一倡百和雖六合之外,侈然論之。夫論之則亦已矣,獨奈何其誣之也?天地受其誣而古今蒙其惑是惡可以不辨?夫東周之季孔子歿而微言絶七十子喪而大義乖。詖淫邪遁之辭起而與吾道相角,吾道孤矣。孟子出而楊墨之害熄焉此吾道之幸也。秦政暴虐阬儒焚書然伏生無恙六經俱存猶不足爲吾道害。漢興而道泯矣。何則?秦火後漢求遺書,曲學異端各撰一編僞託以進,而百家諸子之書叢焉。武、宣之世洛下閎、鮮於妄人、耿壽昌之輩易蓋天爲渾天而張衡、蔡邕、王蕃之徒復爲之説。其言曰:天如雞子,天大地小又曰:天形如彈丸,半覆地上,半隱地下。又曰:日晝行地上,夜行地下。又曰:天左行日月右行隨天左轉。而變其説者,《考靈曜》則曰:地有四遊《博物志》亦曰:地常動不止。然可遊可動,則仍無以易天大地小之説也。雖漢王充、梁武帝嘗據蓋天之説以駁之終莫能正其謬。宋儒復懵不加察引以詁經《詩》《書》傳竟相矛盾。近世西學入中國,又從其説而加之甚。謂日大而地小,日靜而地動;地與七曜合而爲八曜,繞日而轉;向日者晝,背日者夜。士大夫喜新好異,羣然惑之。儀徵阮氏且引之入《疇人傳》,而登諸《皇清經解》。豈直妖言惑世、邪説熒人雲爾哉?蓋毒流儒林、害及吾道矣。此而不辨其誣惑庸有已耶?夫古今中西之人士聰明特達者不少而卒未嘗悟其非而辨其謬者無他。前明宏治五年以前西人可侖比亞未得美洲之別一區宇而天地之體現其半而隱其全。日月之行人第見其自東而西,未見其自西而東。而一晝夜間沒西而還東,遂以爲日月出入於地中。深信乎渾天之説而復於黃帝《素書》、《周髀算經》、《呂氏春秋》、王充《論衡》、《北史.崔浩傳》《佛書起世經》諸書詳見《天地問答》。束焉而不觀觀焉而不悟。故二千年來墨守渾天之説而莫易。今即美洲既闢天地之全形畢露而四海未嘗遊歷。於東朝則西暮、南晝則北夜之象既懵然其不知,又惑於西人之言,信以爲地圓如球上下四旁皆人所居而亞洲之人與美洲之人足版相抵、分上下不分前後則亦無以悟其非而辨其謬也。嗟乎天文地理儒者雖以爲高遠高遠亦道之所在也。一事不知儒者之恥。況於天地之道乎?且不知爲不知猶可也不知而自以爲知胥天下相率於不知,而又胥天下相率於不知爲知予安能忍而與此終古也?抑又言之西漢之世讖緯術數之學尚吉凶禍福之惑滋。其害中於人心其弊沿爲風俗亦世道之憂也弗辨亦弗安也。歲癸巳山居多暇撰《天地問答》七卷質諸提學徐公。公無所可否不置一辭。客有覽而韙之而又病之者讓餘曰「子是之撰殆欲以奧峭簡潔成一家言,而非欲以剴切詳明爲天地劈其誣、爲古今破其惑也。夫三代秦漢之文奧峭簡潔非不貴也。然而學者覽不終篇輒沈沈睡去是直爲引睡魔耳徐公覽之不置一辭宜也。吾子過矣。」餘迺憬然悟皇然謝幡然改務求如白傅詩,老嫗都解,極之麤淺平直,板滯冗煩而不恤。書成客再過出以質之。客曰:「可矣。雷霆衆聵、日月羣盲矣。」籲如客所雲則吾豈敢。但使畧者詳,晦者明。俾覽者瞭然,而天地之誣劈、古今之惑破斯道明矣彬雅君子鄙其無文而以覆瓿焉無憾也。知我者其在對酒論文之外乎?庚子孟冬,張雋自序。
《〈天地問答〉自序》
清 張雋 著録
《〈天地問答〉自序》 張雋 清 清 C2天學家總部 著録